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我是你爹”,落在寂静的血色高台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可却并未在明瑾那已然枯寂的心湖中,激起丝毫应有的涟漪。
明瑾没有动容,没有因这份在绝境中出现的温情而软化,眼中甚至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空洞的眼神依旧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承载不了任何情感。
仿佛那四个字,不是来自血脉相连的父亲,而只是一点噪音。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
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怪异的不协调感,在弥漫血腥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瑾猛地仰起头,对着被硝烟和血气沾染得有些浑浊的天空,放声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讽刺怨毒,和彻底崩溃后的歇斯底里!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从眼角迸了出来,让那原本温润儒雅的脸庞,变得扭曲!
“爹?哈哈哈,我的好父皇!我的亲爹啊!”
猛地止住笑声,低下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神色依旧平静的明承天。
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尖利破音,如同夜枭啼哭:
“你现在跟我说你是我爹?!早干什么去了?啊?!”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压抑的愤懑、委屈、恐惧、野心,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试探!你一直都在试探!”
明瑾伸手指着明承天,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装病?装得真像啊!你不就是想看看你这些儿子里到底谁最沉不住气,谁最有‘魄力’,谁最像当年的你吗?!”
唾沫横飞,声音几乎要撕裂喉咙:
“你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你坐在那张龙椅上,冷眼旁观我们兄弟几个像斗兽一样互相撕咬,争抢着你偶尔丢下来的一两块腐肉!你享受这种感觉是不是?看着你的儿子们为了你手里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你很得意是不是?!”
“是!我是反了!我是大逆不道!我是罪该万死!”
明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
“可这都是你逼的!是你把我逼到今天这一步的!如果你早一点明确储君,如果你不对萧家若即若离,如果你不那么纵容那个该死的潇沉把事情闹大,如果你…如果你哪怕对我流露出一点信任和倚重,我何至于此?!我何必要去勾结神庭,何必去冒险一搏?!”
逻辑在失败与疯狂的催化下,变得无比自洽,将所有过错都毫无保留地推向了对面那个沉默的白袍男人。
“都是你的错!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失败!是你这个做君王的刻薄寡恩!是你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在猜忌和恐惧里,血流成河,父子相残,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明瑾吼叫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吼出来。
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明承天脸上:
“这种事情你很熟悉对不对?我的好父皇?”
刻意加重了“父皇”两个字,带着无尽的讥讽。
“当年你上面有五个哥哥吧?”
明瑾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如同毒蛇吐信,揭开了尘封在玄周无人触碰的禁忌:
“太祖皇帝子嗣众多,你排行最末,文才武功起初也并非最显,按理说,那把椅子怎么也轮不到你坐!”
广场上,除了明瑾疯狂的声音,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还留在此地的人,三位供奉、高公公,全都屏住了呼吸,脸色骤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竟然敢当众提起那段往事?!
那是玄周开国史上最讳莫如深的隐秘,是先皇骤然驾崩,诸位年长皇子接连于战乱或“意外”中身亡的混乱时期。
最终,是最小的皇子明承天,在尸山血海中脱颖而出,稳住了大局,登上了帝位。
民间野史多有揣测,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提半个字。
因为这是当今陛下身上,或许唯一也是最大的疑点与污点。
尽管明承天登基后展现出了卓越的治国才能与强大的个人武力,迅速稳定了江山。
但得位不正的阴影如同幽灵,始终隐隐徘徊在皇室上空。
没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也没人敢去探寻真相。
而现在,明瑾,这个叛乱的儿子,竟然在失败之际,如同疯子般将这禁忌摊在了阳光之下!
“他们都死了,死得多是时候啊!”
明瑾继续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仿佛在享受这种揭穿父亲“真面目”的瞬间。
“就连皇祖父也去得那么突然,是你等不及,是你…哈哈…”
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指控,比任何明确的言辞都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在告诉自己:
看啊,眼前这个威严无比的帝王,这个指责他叛逆的父亲,自己当年也不过是个用了不光彩手段上位的“弑兄逼父”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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