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鸟羽的依仗(1 / 1)

鸟羽僵立原地,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荒诞与割裂。

第一瞬,是隐秘的快意。那是蛰伏多年、压抑已久的私欲终于落地的轻松。

从此,朝堂再无一手遮天的藤原氏权相,军中再无独断专行的平氏统帅,无人再能掣肘他的政令,无人再能架空他的皇权。

困扰他半生的权臣桎梏,一朝烟消云散。这份快意真实而灼热,在死寂的心底灼灼燃烧。

可这份快意仅仅存续瞬息,便被滔天的惶恐与绝望彻底吞没。

他恨他们专权,却也无比清楚——这两个把持朝政、手握兵权的乱臣,亦是撑起倭国的两根梁柱。

藤原忠实虽独断,却能镇得住朝堂世家,压得住朝野纷争,维系着官僚体系的运转,让看似破碎的朝局勉强维持平衡;平忠盛虽拥兵自重,却深谙兵事,能镇四方乱局,是京畿最坚固的屏障。

他厌恶他们的权势,却不得不承认,是这二人的强权,死死护住了这座早已腐朽溃烂的江山,护住了皇室苟延残喘的尊荣,护住了他鸟羽上皇荒唐奢靡、纵情恣意的半生安稳。

平安皇室早已烂入骨髓,礼法崩塌、人伦尽失、朝政荒废、武备松弛。

除了虚无的神裔名分,皇室早已一无所有。

是藤原、平两氏的互相制衡与竭力维系,才让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迟迟未曾倾覆。

如今,梁柱俱断。

十万精锐是倭国最后的可战之兵,是京畿最后的底气,尽数陪葬;两大权臣一死,朝堂群龙无首,诸世家必定各自为战、私心涌动,再也无人能够统摄朝野、震慑四方。

更可怕的是,叛军菊池真信大胜之后,携雷霆之势北上,连破两国,兵锋锐不可当。

从前有藤原、平氏挡在前方,替他挡战乱、平叛乱、定四方,他只需躲在深宫之中,沉溺风月、放纵私欲,肆意挥霍天家的名分与特权。

可现在,屏障全无,外面的寒风冷雨扑面而来,他终于体会到那道轰然塌下的天是什么。

不是权臣覆灭的噩耗,而是无人再为他遮风挡雨,无人再为他镇守江山的绝境。

方才被他抛在身后的妃子慌忙拢上衣衫,怯生生地想要靠近,却被鸟羽骤然扫来的一眼吓得僵在原地。

那双素来凉薄慵懒、盛满情欲眼眸,此刻翻涌着戾气、慌乱、惊惧与茫然,复杂得令人心惊。

鸟羽上皇足足过了盏茶功夫才消化了这条信息。

盏茶的死寂过后,席卷周身的凛冽绝望并未彻底消散,却硬生生被心底钻出来的一缕苟且侥幸撬开了缝隙。

鸟羽缓缓垂落眼帘,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全然的惊惧,反倒多了几分自我宽慰的偏执。

他胸口剧烈起伏,将方才那种天崩地裂的恐慌强行压下,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劝慰,纷乱的思绪渐渐锚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的身份。

他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正统天皇家的君王,是倭国万民心中与生俱来的神裔。

这虚无、空洞、早已被架空的名分,在藤原、平氏两座梁柱崩塌的绝境里,骤然成了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依仗。

菊池真信又如何,大不了他就是下一个藤原忠实或者平忠盛,最多就是两人的合体罢了。

自己是天皇,世间百姓虔信的神明。

若无自己的承认,无天照神裔的名义加持,菊池真信如何统治这个国家!

他可以靠武力夺城,却无法靠武力收服天下人心,更无法靠武力确立统治正统。民间不服,世家不认,各路地方豪族必会伺机而动,乱世永无宁日。

想到此处,鸟羽胸腔里的惶惧渐渐淡去,那缕侥幸堪堪压住了漫天绝望。

藤原氏、平氏可以死,因为他们是权臣,是可以被替代的制衡者、维系者。可他鸟羽不能死,天皇家的正统名分不能断!

哪怕他如今手中无兵、朝中无臣,哪怕江山溃烂、朝野虚空,他依旧是整个倭国唯一的正统象征。

菊池真信要的从不是一座血流成河、民心尽失的废墟京城,而是一个能够名正言顺统御万民、镇抚四方的正统朝局。

他若顺利入京,第一件事绝非弑君毁统,肯定是拜见自己,留着自己这个天皇家最后的象征,做他最合规的傀儡。

原本僵冷的四肢渐渐回暖,方才濒临窒息的绝境感慢慢消散。鸟羽缓缓抬眼,眸中的茫然与惊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淡定的鸟羽上皇看着那名内侍说道:“慌什么,你去传诸位大臣进来!”

那内侍心想,不愧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听闻如此消息,居然还能淡然处之。

在鸟羽的感染下,内侍也恢复了镇定,跪着退了出去。

鸟羽整理好自己的服饰,对那名宠妃微微一笑:“你先下去!”

那妃子见他这么快便换了一副笑脸,微微一怔,最后还是伏地行礼过后,穿着木屐踏着小碎步离开了。

不多时,殿外纷乱的脚步声层层逼近,一路上四散惶恐、私语不止的朝堂重臣,尽数被内侍传唤至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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