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柚低下头,看着裴烬辞的后脑勺。
她抬起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后颈,一下又一下。
夏知柚感觉到膝盖上的湿意越来越重,闭上了眼睛。
她对这个男人,再次重新燃起了怜惜。
那种怜惜从身体深处泛上来,把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冲开一个口子。
夏知柚知道那不对。
可她还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别难过,裴烬辞。”
这世界上,会有爱你的人。
一次又一次。
直到这个这段时间从未安稳闭过一次眼睛的男人,终于微笑沉入了安眠。
*
夏知柚发现了一件事。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操控裴烬辞的人心。
或许早就可以,只是她以前不舍得。
那晚夏知柚拍着他的肩膀哄他入睡,只是出于一时的心软。
她看不得他哭,看不得一个曾经在工地上搬砖给她买项链的男人,跪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膝盖里求她不要抛弃他。
但夏知柚没想到的是,裴烬辞醒来之后,打开了监控。
他坐在书房里,把昨晚的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屏幕上是夏知柚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他后脑上,缓缓地、轻柔地拍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上,那双眼睛很干净,黑沉沉的,映着床头那盏小灯的暖光。
裴烬辞把画面放大。
放大。
再放大。
直到夏知柚那双眼睛占满整个屏幕。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他自己蜷缩着的背影。
那里面有冷漠吗?
“没有。”
有厌恶吗?
“没有。”
“有的是温情、怜惜。”
是她以为藏得很好的、却在此刻无所遁形的爱。
裴烬辞狂喜。
笑容从他嘴角展开,最后铺满了整张脸。
“她爱我。”
“夏知柚爱我!”
裴烬辞关掉监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庄园的花园,月光铺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张景说的话。
“以前夏知柚会因为你的悲惨而怜悯,现在同样也可以。”
只要她有怜悯,就有突破口。
只要有突破口,他就能再次进入她的心。
裴烬辞不介意利用自己的悲惨往事。
那对高高在上的夫妻,把他丢进农村的女人,把他当提款机的董事……
若是没有夏知柚,他不介意让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但夏知柚在,他有了家。
裴烬辞是一个有家的男人了!
他有妻子,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上天给了他那么多苦难,就是为了让他遇到夏知柚。
“所以我不跟他们计较,”裴烬辞甜蜜地想。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裴烬辞开始表演。
他装作可怜的模样,一脸几天都不说话。
一个人坐在窗台边,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投向窗外。
一动不动,像是忧郁的望海的人鱼。
他吃得很少,每顿只动几筷子,脸色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佣人们端着餐盘上来,又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裴烬辞在窗台边从早坐到晚,海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不得不说,某人cos忧郁哲学家cos得很敬业。
到了第三天,管家撑不住了。
五十多岁的英国老头跑到夏知柚面前,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太太,不好了,少爷不吃饭了。”
夏知柚,“哦,绝食。”
管家点头如捣蒜:“对,少爷很伤心、难过,也不说话。好几天没食欲了。”
夏知柚真诚地问:“死了吗?”
管家愣住了。
“死了的话,”夏知柚说,“能放我走吗?”
管家:“……”
管家告退了。
他回到裴烬辞的房间,“少爷,太太似乎……有点铁石心肠。”
裴烬辞气急败坏地来了。
他推开夏知柚的房门,一脸委屈,眼眶微红,像是被冷落的小孩。
“你都不关心我。”
夏知柚本来想继续冷着脸。
但她看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穿着薄毛衣,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截锁骨。
裴烬辞的轮廓很深,眉骨压下来,眼窝里盛着一片阴影。
再加上他瘦了。这几天演忧郁演得太投入,下巴尖了不少。
夏知柚从上到下打量他。
浓密的黑发,深邃的轮廓,宽阔的肩背,收窄的腰。
上天对这个男人实在太好了。
好到明明厌恶他囚禁自己的夏知柚,竟然也忍不住心生怜惜。
尤其是在知道他的过往之后。
她以前以为裴烬辞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亲手丢弃他,父亲对他厌恶至极,养母只是把他当工具,原著把他当提款机。
至于那些扑上来的女人,大多也是冲着他的身份和钱。
至于她自己,夏知柚忍不住笑了,她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
她更像是白嫖了大少爷还不愿意负责的渣女。
裴烬辞瞪大眼睛。
“夏知柚。”他说,“我这么难过,你还笑?”
没想到夏知柚笑得更开心了。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后来肚子抽疼,脸色发白。
裴烬辞顾不得什么拿乔了,快步走过来,紧张地扶着她。
“你笑一会就停一下。”他说,手按在她的后背上,语气里全是焦急,“不能多笑,难受了怎么办?”
夏知柚突然开口,“裴烬辞。”
“嗯?”
“我突然有点期待。”她看着他,“你会如何当父亲。”
裴烬辞毫不犹豫:“那我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夏知柚目光往下移,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蹲下。”
裴烬辞乖乖蹲下来。
夏知柚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发顶,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
裴烬辞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她,眼眶瞬间泛红。
夏知柚:“你会难过父母不爱你吗?”
裴烬辞的喉结动了动。
“不重要。”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爱我的孩子。”
夏知柚心想,谎言。
然后她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
那一脚很重,隔着肚皮踹在裴烬辞的肩膀上。
他瞪大眼睛,整个人一躲,脸色白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动。他悬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慌乱。
“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他谨慎地问。
夏知柚说:“还有两个多月吧。”
时间不多了,夏知柚在心里默默算着。
她必须要在孩子出来之前逃离。
否则裴烬辞能够牵制她的东西,就又多了一个。
“裴烬辞。”她说,“我不会怎么当妈妈。譬如,换尿布之类的,我不懂。”
裴烬辞立刻说:“我会请很好的保姆。”
“不行。”夏知柚摇头,“亲生父母怎么能不会呢?”
裴烬辞怔了一下,然后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夏知柚正看着他,微笑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那光很淡,很软,像是冬天过去之后第一缕照进窗户的阳光。
裴烬辞的脑子里仿佛春暖花开。
“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难道她愿意留下来?
难道夏知柚愿意给他名分了?
难道夏知柚想和他一起,在这个庄园里,养大他们的孩子。
“我会是一个最好的父亲。”
“哦,我不信。”
“夏知柚,我会向你证明。”
裴烬辞说完这句话就冲出去了,给自己安排了金牌奶爸全套辅导班。
*
当晚他给张景打电话,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出的主意很好。”他说,“夏知柚爱我了。”
“她开始怜惜我了,她甚至因为我从来没有被父母爱过,所以让我努力学习怎么当父亲。”
裴烬辞在窗台边走来走去,保持着左脸对着窗户的角度。
夏知柚在楼下花园里赏月。
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毕竟夏知柚说过,他的左脸更好看。
张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有些发毛。
以他对夏知柚的了解,夏知柚不像是轻而易举就放弃逃离的人。
但这是好事,“老大,那你要努力学,不要让嫂子失望。”
他敏锐地发现,之前裴烬辞多疯啊。
还要投资医药公司,让人失忆,要让人失去理智爱上他。
现在呢?突然就开始当好爸爸了。
所以,明知道不可能,张景也在祈祷,祈祷夏知柚是真的想和裴烬辞好好过日子。
要不然,噩梦要来了。
似乎真如同裴烬辞所说,夏知柚开始原谅他了。
她开始要求吃各种中餐。
不需要厨师,要裴烬辞做的。
裴烬辞甘之如饴。
他每天学习如何当新手爸爸,研究各种纸尿裤的牌子,处理创世集团和裴氏集团的竞争,竟然还要挤出时间来做午饭。
张景都怕熬死他。
但裴烬辞很开心,夏知柚愿意理他,他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当夏知柚在喝着他熬的粥,问能不能和以前的老师联系,想要继续学业的时候,裴烬辞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但他明显更焦虑了。
所以每次通话,他都会陪伴在她身边。
夏知柚和老师说的都是音乐的专业知识。和声、曲式、调性、呼吸法。裴烬辞比夏知柚学得更认真。
后来夏知柚更是直接说:“你帮我做笔记吧。”
裴烬辞更开心了。
他呲着牙笑,连声说好。
他希望对夏知柚有用。
只要想到夏知柚愿意和他一起在庄园生活,他们一家三口,哦,多么美好的日子。
裴烬辞愿意忽略一切的疑惑。
再后来,是夏知柚说想在岛上转转。
“自然也是可以的。”
“出海呢?”
裴烬辞有些犹豫,但看夏知柚不高兴了,还是急忙答应。
但他还是备足了救生设备、以及保镖团队。
而在这段时间里,夏知柚将一切地理摸清楚了。
她抚摸着肚子,知道最难熬的时间来了。
她要和孩子一起,逃脱出这个可怕的、看上去格外美好的孤岛。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否则,夏知柚心头沉重。
裴烬辞会发疯,并且再也不会相信她。
所以,或许只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并不可以。
*
“少爷,不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管家的嗓音在抖:“夫人逃走了。”
裴烬辞正坐在创世集团纽约总部的董事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股东、高管、律师,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体面人,投影仪上还亮着下一季度的市场预测。
张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说着什么。
裴烬辞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一颗炸弹在颅腔里炸开。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张景在叫他,股东们在窃窃私语。
但那些声音都被一层厚厚的膜隔住了,模糊不清。
只有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回响——
“夏知柚逃走了!”
“夏知柚逃走了!”
“夏知柚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