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绝食(1 / 1)

第二天早上,夏知柚醒来。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

墙皮有一块没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窗户很小,外面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荡。

她坐起来,床很硬,弹簧在身下吱呀作响。

这间屋子太熟悉了,不就是以前的出租屋吗?

狭窄逼仄,不到二十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之后,连转身都困难。

她和裴烬辞刚来大城市时租的,每个月竟然要一千五,押一付三,当时觉得贵得肉疼。

夏知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是裴烬辞放她回去了吗?

她急促走到窗边,往外看。

然而,外面并不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而是大片盛开的花卉。

她笑了,“裴烬辞,你真是个疯子。”

*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烬辞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连这都要复刻吗?

他看见她站在窗边笑,脸上立刻亮起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宝贝,你高兴了是吗?你是不是想到我们从前?”

他快步走进来,把早餐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开始絮絮叨叨。

“你看,这就是我们曾经第一个租的出租屋。”

“这是水床,你不是很喜欢吗?后来还破了,我们一起收拾的。”

“对了,还有单人床,你现在不方便,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再一起住。对了还有……”

夏知柚的笑声打断了他。

夏知柚捂住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裴烬辞愣住了,“你笑什么?”

夏知柚直起身,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墙角她曾经贴过贴纸的插座,窗台上那瓶她曾经养过的绿萝,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就连裴烬辞,竟然也穿回了以前的老头衫,寸头,露出强壮的肌肉。

如果不是外面景色不相似,夏知柚只怕当真怀疑自己穿越回去了。

“裴烬辞,我笑你很可笑。”

裴烬辞的脸上空白了一瞬,“宝宝,我只是想讨你喜欢。”

夏知柚看着他,脸上的笑收起来。

“是吗?裴烬辞,我还以为你让我知道以前的我有多愚蠢。”

裴烬辞忍着脾气,声音尽量放柔:“你怎么会无知呢?以前的你多可爱。”

他自己说着,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以前的夏知柚,坐在他身边,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冬天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她把冰凉的脚贴在他小腿上,他一边吸气一边把她的脚捂热。

真好,以前的生活真好。

日子虽然穷,但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最重要的是,他永远拥有夏知柚的爱。

裴烬辞脸上露出恍惚的微笑。

“哦。”她说,“笑我以前愚蠢到,不知道枕边人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以至于现在身陷囹圄,毫无自由。实在可笑。”

裴烬辞脸上的表情碎了。

“我不是。”他摇着头,语速快起来,“我不想伤害你,夏知柚你可以幸福的。”

“事实上,”夏知柚说,“我并没有。”

“但我应诺给你的都做到了。”他的声音急促起来,“豪车、豪宅……你还要什么?”

“裴烬辞,”夏知柚打断他,“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幸福是主观感受。”

裴烬辞说:“那你改啊!宝贝,你改变你的观念啊!你难道就不能为了我……”

“那么,裴烬辞,”夏知柚笑道,“你回到裴氏集团,你拥有的一定比现在多。那么告诉我,你愿意回去吗?”

裴烬辞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拿我和裴庭越那个恶心的老东西相比?”

夏知柚笑了一下,“不,你说错了。”她说,“你比不过他。”

裴烬辞的呼吸停了一拍,”夏知柚,不要说了。“

“毕竟,裴庭越也不会做出囚禁孕妇这种壕无人性的行为。”夏知柚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比他们还要恶心一百万倍。”

“夏知柚,闭嘴,闭嘴!”

裴烬辞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颤抖,青筋暴起。

夏知柚警惕看他,“你该不会打人吧?”

要不要报警?

裴烬辞眼睛慢慢变得空洞,眼泪蓄在里面,要掉不掉。

“我不想的,”他说,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夏知柚,不要这么看我。”

他好难过啊。

但夏知柚只是警惕看他,以至于裴烬辞竭力压抑沸腾的难过。

他好像要死了,难过得要死了。

裴烬辞却说:“夏知柚,你在激怒我。”

并不是真的讨厌他。

夏知柚看着他,“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你觉得被激怒,那你应该反省自己的情绪控制。”

裴烬辞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在华尔街和那些刀口舔血的投资人周旋了这么多久,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情绪失控。

“宝宝。”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纵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夏知柚:“你果然有病。”

“你觉得我恶心吗?”裴烬辞往前走了半步,压抑着崩溃看她,“你觉得我不是以前的自己了?还是你只是得意忘形?”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越是悲痛,裴烬辞越是要冷静。

夏知柚心想,或许裴烬辞的策略是对的。

比如现在,再看着熟悉的年轻的裴烬辞,让她忍不住沉溺于那双漂亮的琉璃色的眼睛。

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竟然比光还亮,还要打动人心。

“宝宝,你要求太高了。”他说,“你怎么可以一边要求我当狗,一边又不愿意给你的狗奖励?”

夏知柚拧起眉,“我没让你当狗。”她说,“可以的话,你就不能当人?”

裴烬辞摇头,“可我不想当人。”

当人就会被夏知柚厌烦,就会与夏知柚有距离,有猜忌,有背叛。

当狗多好,狗只需要忠诚,只需要摇尾巴,只需要等夏知柚回家。

“何况,”夏知柚冷笑了一声,“我也没见过哪家狗会囚禁主人。”

裴烬辞的睫毛颤了一下,“唯独这一件,”他说,“我不能答应你。”

“哦,是吗?”夏知柚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既然你要当狗,那谁家狗是站着的?”

裴烬辞怔了一瞬。

然后他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反省。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他跪下来。

双膝落地,然后是双手。四肢着地,脊背平直,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型犬。

他的眼神痴迷,从地毯上一路仰着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夏知柚,然后一步一步朝她爬过去。

夏知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想到他当真。

裴烬辞爬到床边,跪在那里,将头伸到她的膝盖之间,额头抵着她的膝头,然后不动了。

他的呼吸慢下来,整个人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方才那些翻涌的戾气、焦躁、不安,全都平复了。

无尽的安心感从膝盖传来的温度里蔓延上来,裹住了他。

夏知柚低头看着他,“狗是不会说话的。”

裴烬辞想了想,,张开嘴。

“汪。”

他叫了一声,仰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等着被夸奖。

“汪汪。”

又是一声。

他这个人向来擅长举一反三,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他趴在床边,仰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眼神痴迷而专注。

夏知柚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好狗。”

裴烬辞整个人都绷了一下,然后更兴奋了。

他低下头,去吻她的膝盖。

嘴唇贴着皮肤,从膝盖内侧一路往下,吻得越来越过分。夏知柚啧了一声。

“坏狗。”

裴烬辞更兴奋了。

他贴着她的腿蹭上来,像一条渴望主人爱抚的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声响。

后来夏知柚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

她站起来要走,裴烬辞讨好地凑上来吻她。嘴唇堵住她的去路,温柔、绵密、无孔不入。

夏知柚厌烦地踢开他,“走开。我要睡觉了。”

坏狗向来是不听主人话的。

裴烬辞跳上床,从背后把她整个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环住她的腰,密不透风。

夏知柚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被他,弄得发出一声又一声泣音。

*

裴烬辞重新有了自信。

他回复完邮箱里那堆跨国邮件,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夏知柚还没有起床。

以前她总是比他醒得早,今天反常了。

他放下电脑,上楼,推开卧室门。

夏知柚靠在床垫上,脸色苍白。

裴烬辞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她的额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喊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

一个中年白人医生,拎着药箱,在床前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合上箱子,表情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问题。”医生说,看了一眼裴烬辞,斟酌着措辞,“就是要克制。情事方面尽可能少……否则对孩子不好。”

裴烬辞点了点头,“对她没问题就行。”

医生匪夷所思,没再多说,收拾东西走了。

夏知柚全程没有说话。

等人走了,她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脸色依然很白。

裴烬辞转身下楼,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粥上来,热气腾腾的,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撒了一点葱花。

“吃点东西。”

夏知柚:“我不吃。”

裴烬辞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下楼。

这次端上来一份煎蛋、一份牛油果沙拉、一杯鲜榨橙汁。

“不吃。”

“就都没有你喜欢吃的?”

“不用忙活了。”她说,“我都不喜欢。”

裴烬辞沉默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是打算和我绝食?”

“不是。”夏知柚说,“只是没胃口。”

裴烬辞点了点头。

他没有退让的意思,转过身,对着门口站着的人吩咐了一句。

很快,楼下传来动静。

夏知柚透过窗户看见几个厨师被拖出厨房,领头的那个还在哀求,双手合十,脸色煞白。

新的一批人很快被领进来,换上围裙,开始重新备菜。

半小时后,新的菜端上来了。

法式焗蜗牛、松露意面、红酒炖牛肉。

裴烬辞亲自端到她面前,摆好刀叉。

“你喜欢吗?”

夏知柚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摇了摇头。

“不喜欢。”

“好。继续换。”

又一批。

龙虾、鱼子酱、鹅肝。裴烬辞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像是在做一道必须解开的题。

“喜欢吗?”

“不喜欢。”

“那继续换。”

法国厨师、意大利厨师、日本厨师、中国厨师。

来来去去,几十批。

整个庄园的仆人人人自危,走廊里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厨房里连锅铲碰撞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

夏知柚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起了皮。

裴烬辞坐在床边,手指按着太阳穴,焦躁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看着她,“你到底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