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扭曲而细长的影子,如同来自最深沉噩梦的具现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紧紧贴着林七夜自身的投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荒草停止了摇曳,远方的虫鸣彻底消失,连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其光华都似乎被这诡异的景象吸走了一丝,变得黯淡。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比之前井口传来的寒意还要阴冷千万倍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成冰渣的恐惧,从林七夜的尾椎骨,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疯狂地涌向他的天灵盖!
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那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更不是光线角度的问题。
那是某种“存在”,以一种超越了他当前所有认知的方式,将自己,烙印在了他的“概念”之上!
“……第八个人。”
林七夜的喉咙无比干涩,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本任务日志上,充满惊恐的最后遗言,此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它,就是那个不知何时混入队伍,最终导致一整支七四九局特别行动小队无声无息消失的……罪魁祸首!
它找上我了。
林七夜那颗被“格式化”过的、属于凡人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敲响死亡的丧钟。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逃!
这是他此刻脑海中,唯一一个,也是最本能的念头。
林七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转过身,发疯似的朝着远离古井的方向狂奔!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再看自己的影子一眼。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的禁区,逃离那口深不见底的“归墟”,逃离那个附骨之疽般的诡异暗影!
他冲出了工地的中央,冲过了那些锈迹斑斑的钢筋丛林,冲回了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弃道路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撑着膝盖,感觉自己的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地,鼓起勇气,一点点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
月光下,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而在那影子的旁边……
那道扭曲、细长,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一切努力的漆黑轮廓,依旧紧紧地贴在那里,不离不弃。
林七夜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它跟上来了。不,或者说,它从未离开过。从自己踏入这片区域,从自己被它“选中”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这份足以让任何意志崩溃的绝望,即将吞噬林七夜的理智时,他口袋里那部板砖般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突然“滴滴”地响了起来。
林七夜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那块小小的、亮着微弱蓝光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号码,只有两个字的来电显示:
【局长】。
是吴冕!
林七夜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感觉如何?”手机里,传来吴冕那温和而又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张,“见到你的新‘朋友’了吗?”
“它……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林七夜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惧。
“我们称之为——‘无名之影’。”吴冕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它是‘归墟’之井的伴生之物。归墟抹除‘存在’,而它,则窃取‘存在’。”
“它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它会慢慢地,取代你的名字。它没有自己的形体,因为它会一点点地,侵蚀你的形体。它就像一个完美的拟态者,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往往,已经太晚了。”
“之前那十个人,并非是死了。而是……他们的‘存在’,被这道影子,彻底窃取、覆盖。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他们,只有一个,变得更加凝实一分的‘无名之-影’。”
听完吴冕的解释,林七夜只觉得遍体生寒。这比单纯的死亡,要恐怖一万倍!
“那……那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道。
“逃是没用的。”吴冕似乎猜到了他之前的举动,“光也无法驱散它,光越强,你的影子越清晰,它便也越清晰。任何物理与能量层面的攻击,对它都无效。因为它……并不与你处在同一个‘真实’之中。”
吴冕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将林七夜那刚刚升起的一丝丝希望,再次砸得粉碎。
就在林七夜即将彻底绝望之际,吴冕的话锋一转:
“不过,凡物皆有弱点。它的强大,也正是它最致命的弱点。”
“它能窃取你的一切——你的形体,你的记忆,你的力量,你的名字……但唯独有一件东西,是它无论如何也无法窃取的。”
“那便是……”吴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提点的意味,“那个独一无二的,正在思考这一切的……‘我’。”
“那个……名为‘林七夜’的,你的自我意志。”
吴冕最后的话语,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林七夜脑海中所有的恐惧与迷茫!
是啊!
它可以模仿我的影子,但它能模仿我的思想吗?它可以窃取我的名字,但它能窃取“我之所以为我”的这份觉悟吗?
林七夜缓缓挂断了电话。
他不再逃跑,也不再恐惧。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片死寂的工地,走向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最终,他停在了古井边,停在了月光之下。
他低着头,平静地,凝视着自己脚下,那两道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声音,对着那道扭曲的暗影,轻声开口,像是在做一次,最郑重的自我介绍。
“你好。”
“我是你的本体。”
“我的名字,叫林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