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奶奶(13)(1 / 1)

暗红色的雾里,一辆黑色轿车从高速上开下来,车灯亮着,照出两条白色的光柱。车开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停在了停车场。

车灯灭了。

车门开了。

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

男的穿皮夹克和喇叭裤,女的花裙子高跟鞋。和之前见到的那三个“年轻人”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清晰,更真实。健太叼着烟,美雪挽着他的胳膊,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包。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有影子。

暗红色的光把他们的人影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清清楚楚。

“他们比上次更真实了。”林涵说。

“什么意思?”阿豪问。

“上次他们只是影子,这次他们有实体。”林涵看着那三个人走进服务楼,他们的脚步声很实,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们在循环中越来越接近现实。等他们完全变成真的,可能就是我们永远出不去的时候。”

三个人推门进来。健太看到餐厅里有一群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大串日语。老赵用英语跟他沟通,内容差不多——车没油了,想借点油或者打个电话。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但美雪的反应不同了。

她没有看走廊,她看着林涵。

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求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答应过我的”。

林涵想起了上一轮诚说的话:“救救我。”美雪现在也在用眼神说同样的话。

老赵和健太还在交涉,林涵走到美雪面前,用英语问她:“你从哪条路来的?”

美雪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

“告诉我,”林涵的声音很低,“我才能帮你。”

美雪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涵能听到:“排水沟...她躺在排水沟里...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叫救护车...健太说不值得...”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是红色的,像血。

“她还没死,”美雪的声音在碎,“她还在动,她的手在动,在雪里划...健太把她拖到排水沟里...用毛毯盖住她...说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她还活着...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走了...”

林涵的后背发凉。

不是肇事逃逸,是故意杀人。

撞了人,没死,又把人拖到排水沟里,用毛毯盖住,任其在暴风雪中冻死。

“那把锤子呢?”林涵问。

美雪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的脸上血色全褪了,变成一种青灰色,像死人的皮肤。

“不要...不要提那把锤子...”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声音,“她会听到...她会来找我们...”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墙。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老赵小声问林涵:“你跟她说啥了?”

林涵没有回答。

他在数。

一声,两声,三声——三声。和仓库门上的“三长两短”不一样,这是三声,均匀的,有力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确认位置。

楼上再次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巨响,是脚步声。

很慢,很沉,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到尽头的时候停了,然后又开始往回走。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老人的声音,嘶哑的,但这次不是问句。

“找到了。”

健太、美雪、诚同时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三个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地上只有美雪留下的两滴红色的眼泪,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所有人都在后退,退到餐厅的另一侧,离楼梯口尽可能远。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开始下楼。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是故意让人听清,故意让人恐惧。

林涵攥紧了口袋里的四叶草钥匙扣,另一只手摸到了另一个东西——在后视镜碎片之前,他需要找到它。但他还没有找到,而老太太已经下楼了。

脚步声停在了楼梯拐角。

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所有。

服务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很近,近到像是在耳边。

“我的脚好冷啊——你们谁帮我暖暖?”

没有人回答。

“没人愿意吗?”声音又近了一些,“那你们愿意让我搭车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沉默持续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灯亮了。

楼梯口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没有出现。

但餐厅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报纸。

和之前那张一样,标题是“高速道路死亡事故 老妇人行方不明”。但这次没有红笔圈出的“死”字,而是有一行手写的字,日文,用口红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艰难的情况下写的。

眼镜妹用手机翻译了一下,念出来:

“你们中间,有一个人答应过我。”

所有人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过“能”。

没有人回应过老太太的问话。

“我没说过。”阿豪说。

“我也没有。”红姐说。

眼镜妹摇头,老赵摇头,沉默男摇头。

林涵摇头。

“那她是什么意思?”阿豪的声音提高了,“她说的‘答应’是什么意思?我们明明谁都没说——”

“不一定是直接回答。”林涵打断了他。

他想起美雪说过的话:“不要提那把锤子,她会听到。”也许规则不止是“回答她的问题”,也许是“任何形式的承诺”,也许是“任何与‘载她’‘暖脚’相关的表达”,也许——

“也许我们中的某个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答应了。”林涵说。

这句话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鬼知道。

你触犯了规则,但你不知道。

死亡已经在倒计时了,而你还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钟敲了一点。

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但林涵知道,对某些人来说,可能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