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弥漫着近乎凝滞的安静。
引擎没有启动,空调也没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呼吸交错,还有车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篮球场上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顾砚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打火机外壳,金属与皮革方向盘接触,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规律而沉闷,敲在阮阮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再看她,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外,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他侧脸冷硬的剪影。
“说话。”他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穿透力,不容闪躲。
阮阮喉咙干涩得发疼,指尖掐着掌心,疼痛让她勉强聚集起一丝勇气。
她抬起头,看向他线条硬朗的下颌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说什么?”
顾砚终于转回视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那眼神太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路灯细碎的光,却毫无温度。
“说说,”他语调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李泽的黑卡,王志的限量包,还有法学院那位帮你写的论文——或者,说说我寄给你的子弹壳,现在在哪儿?”
阮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连论文代写这种隐秘的事都……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她下意识地将戴着袖扣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顾砚的眼睛。他眼神微动,伸出手,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有着粗糙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痕迹。
肌肤相触的瞬间,阮阮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的体温比她高,那热度熨帖着皮肤,却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切的寒意。
他轻易地就将她的手拉到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动作并不粗鲁,却绝对强势。
那枚用子弹壳打磨而成的袖扣,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属于金属的微光。
原本粗粝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依稀还能看出弹壳底部的凹痕,此刻正紧紧扣在她浅米色卫衣的袖口上,与她纤细的手腕,与她周身那些柔软、精致、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伪装,格格不入。
顾砚的目光落在袖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松开了手。
“还戴着。”他陈述,听不出情绪。
阮阮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紧紧捂住那枚袖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撒谎,想说那些都是误会,是朋友的好意,她没想收……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在顾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显得苍白可笑至极。
“我……”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哽住。
顾砚没再逼问。
他收回目光,从置物盒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阮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些许,“三个月前,军区内部网络有个异常访问信号,试图调取我的基础信息。技术科追踪到A大女生宿舍楼IP。”
阮阮的呼吸骤然停止。
“手段很业余,动机不明。按程序,该上报处理。”他顿了顿,烟蒂在指尖转了半圈,“但我压下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骤然失色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什么。
“我找人调查了你,然后收到的第一张‘生活照’,”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你站在图书馆的旧书架前,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你手里的《战时通信简史》扉页上。”
那是她精心挑选的角度和道具,为了迎合猜想中他的兴趣。
那本书她只翻了五分钟,拍了十几张照片。
“那本书,”顾砚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出版于1953年,馆藏仅两本,另一本在战史档案馆。借阅记录显示,过去十年,只有三个人碰过。你是第四个。”
他看着她眼中凝聚的震惊和慌乱,继续抛出更致命的信息:“李泽的车,三个月内出现在你宿舍楼下七次。王志的助理,每隔两周会固定送来当季新品。法学院周谨,替你写的不是一篇,是三篇论文,涉及两个学年。”
每一个数字,每一次记录,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她精心维护的假象一层层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顾砚将未点燃的烟放回烟盒,合上盖子,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终结了这令人窒息的列举,“现在,回答我。”
他倾身过来,距离陡然拉近。
属于他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极淡的、仿佛来自旷野的风尘与汗意,将她完全笼罩。
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是压抑的怒意?是冰冷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