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月亮一样柔情(1 / 1)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有潺潺的流水声,不急不缓,在耳边环绕。

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夜露的微凉。

言冽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里没有了扭曲重叠的山峰,也没有了明灭不定的北斗阵图。

头顶是深邃的夜幕,星辰密布,一颗颗都亮得惊人。

一轮皎洁的圆月悬挂天际,清辉洒落,将身处的这片小小河谷照得通明。

这里似乎不是天云门,如果自己没记错,是天云门山门外的一处小溪。

他尝试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中空空如也,连一丝真气都无法调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咔滋”声在旁边响起。

言冽转过头。

一个少女正盘腿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苹果,刚刚咬下了一大口。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深青色麻衣,袖口和衣摆处磨损得厉害。

奇怪的是,这身朴素的衣服上却挂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红绳。

每根红绳的末端都系着一枚泛着铜光的古钱币,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她的背后,还斜斜地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少女的五官拆开来看,没有一处是精致的,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与耐看。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像太阳一样耀眼,也像月亮一样柔情,就像是五月西湖里的倒影,化开了夜空中的繁星。

言冽就这么呆愣的看着她。

藏经阁的冰冷,慕容霄的恐怖,护山大阵的金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远远推开。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啃着苹果的少女,和她身边安详流淌的溪水。

那女孩又“咔滋”啃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她注意到言冽醒了,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将自己啃了一半的苹果递了过去。

“你要吃嘛?”

她的嗓音清脆,带着一点含糊不清的口音。

言冽呆愣愣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她温度的苹果。

他甚至没有思考,就将苹果送到嘴边,也“咔滋”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咬下的地方,正是刚才女孩啃过的缺口。

然而那女孩对此毫不在意。

她歪着头,一边嚼着嘴里的果肉,一边自顾自地打量着言冽。

“天老爷,你这身煞气可真够瞧的。”

“离火为表,坎水为根,气冲斗牛,却无主星镇守,这是白虎坐煞,要折寿哩。”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庙里的老神仙在解签。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又带着一种大白话的直率。

“不太好办哦。”

“师傅说过,琉璃骨本就是一张白纸,你选了什么路,它就给你画什么画。”

“你选了以杀戮入道,踏入二阶,那这身煞气自然就跟着你水涨船高。”

“可你自个儿又没有镇得住这煞气的内功心法,它不反过来吞你吞谁?”

言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怀中一动。

慕容霄给他的那枚记载着《冰心诀》的玉简,就这么凭空飞起,落入了少女的手中。

少女不知何时又从身后摸出一个苹果,咔滋咔滋地啃了起来。

她一边嚼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玉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篇《冰心诀》倒也还行,可惜只是无根之木,治标不治本。”

“你这一身煞气,病根在神魂,不在经脉。”

“想要化解,最好还是得靠儒释道三家的内功心法。”

“那些书呆子的浩然正气,死秃驴的般若佛光,还有牛鼻子的玄元道炁,随便来一样都能给你洗干净咯。”

她说完,摊了摊手。

“不过我也没有这些东西。”

言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重伤之下,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女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有些不舍地从那身破布麻衣上扯下了三根系着铜钱的红绳。

她将红绳递到言冽面前。

“这个给你,凑合着用吧,一枚铜钱能帮你压住十五天的煞气。”

“那个阴阳怪气的谋圣弟子我看着不顺眼,帮你赶走了。”

言冽心中一动,她说的难道是慕容霄。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顺手扛起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铁剑离地的瞬间,言冽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把看似破烂的铁剑,在离开地面后,剑身上那些锈迹竟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内敛却又无法忽视的光华。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少女身上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并不霸道,也不凌厉,却浩瀚得无法揣度。

言冽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这股气息面前战栗。

他见过这种感觉。

在那个道童身上有过,在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身上有过。

在入宗试炼的幻境中,那个啃着猪腿的青年身上,也有过。

女孩左右看了看,自顾自地嘟囔了两句。

“奇怪,这附近的阴煞之气明明很重,怎么连个小鬼的影子都看不见。”

“难道是被这家伙身上的煞气吓跑了?”

言冽心中一动。

这女孩不知是鬼修还是魂修,所修功法,应该与自己的《魂兵初解》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艰难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那啃了一半的苹果。

然后颤抖地举起右手,想要再问些什么。

然而少女已经扛着剑,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那股浩瀚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言冽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依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双手能勉强动一下。

言冽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里那个身影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下潺潺的溪水,和与被月光浸染的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