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人走茶凉(1 / 1)

什么时候动身?胤禛问。

后日。

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

胤禛点了点头,又斟满两杯。酒液落进杯中的声音细细的,像夜雨敲在瓦上。

胤祯端起酒杯,酒液映着灯影,他没急着喝,先笑了一声:四哥这杯酒,是饯行,还是劝我别回来?

胤禛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

只是将杯中酒饮尽,然后翻转酒杯,杯口朝下,缓缓扣在桌上。

一滴残酒顺着杯沿滑下,洇进木纹里,慢慢渗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干了又没干透的泪。

胤祯盯着那只倒扣的酒杯,目光沉下去,唇边那点笑意也敛了。

他放下手中那杯尚未沾唇的酒,忽然抬头,目光如电。

四哥。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方才那点虚假的松弛已经褪尽了,何图——他去了哪儿?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烛芯爆出一两声轻响。

胤禛的目光落在杯沿那滴残酒洇开的湿痕上,许久没动。

十四弟既已知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又何必再问?

胤祯的下颌绷紧了。

他盯着胤禛,像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犹豫,一丝不忍,一丝任何能让他推翻那个猜测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他答应封口。为何……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胤禛沉默了片刻,将那只倒扣的酒杯正过来,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灯影在杯壁上晃动,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赶尽杀绝?

胤禛放下酒杯,抬起眼来。他的目光一向沉静,此刻却像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十四弟,你太天真。

胤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胤禛给自己斟了第二杯酒,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情绪平复下去。

何图……一个在西北大营外经营了三年的暗桩。你以为让他闭嘴,就万事大吉了。你封得住甘州庄子上替他煮饭的老妪吗?封得住那夜营地附近换马的驿卒吗?封得住替你送信的信使吗?

“只要还有一条线能顺着他摸到你身上,这件事就不算完。

他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像是落了闸。

所以,我只能替你把最后一条线掐断了。

胤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胤禛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桌面。

纸上墨迹犹新,列着三五个名字,籍贯、去向、化名,一一标注分明。

何图的族人,九弟的人到京城那日,我已经安排他们换了身份走了水路。此刻该到苏州了。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弟弟:你若不信,这张单子你带走。日后若有一条线漏了,你拿我是问。

胤祯低头看着那张纸,灯影在纸面上晃动,那些名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跳进他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声,火苗缩了缩,又缓缓升上来。

胤祯将它从桌面上拈起来,纸条凑到灯焰上。

火舌舔上纸页,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发黑,那些名字、籍贯、化名,一个接一个地蜷缩成灰烬。

纸页的边缘卷起来,焦黑,碎裂,最后一角也从他的指间脱落,落在桌上。

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灭了。

胤禛看着那团火光明灭在弟弟的指尖,没有阻拦。

灰烬落在桌上,薄薄一层,像凭空落了一层雪。

那些名字已经辨不清了,墨与纸混在一处,化成一片沉沉的、均匀的暗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哥。

胤祯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而虚,那天皇阿玛把你留在乾清宫,说了几个时辰的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问出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瞬。胤禛的目光落在那团灰烬上,许久没动。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灰烬吹起来一丝,又在半空中散尽了,无影无踪。

皇阿玛说——

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西北那边,朕自有安排。你只管把京里的事看好了。

胤祯慢慢地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面孔笼在一层清冷的白光里,看不清表情。

京里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京里什么事?

胤禛抬起眼看着他。

兄弟两个隔着那张桌子对视,桌面上的灰烬已经散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淡淡的暗痕,像被什么抹过。

你走了之后,胤禛说,京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地上。

可胤祯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子扎进耳膜,字底那层意思,也在他心口里慢慢化开——化成一滩说不清的凉。

他站在窗前,月光从背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一直够到胤禛脚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堪堪停在那里。

“四哥。保重。”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厅里只剩下胤禛一个人,陪着一桌冷酒、一截残灯,以及桌面上那一小片几乎溶进木头纹理里的灰烬——轻得风一过就会散,却重得谁也不敢再碰。

胤祯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透。

寅时的京城还在沉睡,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送行的仪仗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胤祯没有让太多人送,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和随从,从郡王府侧门出来,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出了西直门。

起初几天,朝中还有人私下议论那道旨意,递折子的人少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可那些折子递上去,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渐渐地,议论声也矮了下去,那些曾经争着给大将军王抬轿子的人,又悄无声息地把手缩了回去。

京城像一锅被撤了火的汤,面上的热气散了,底下还温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翻上来。

胤禟隔三差五就去八贝勒府。胤禩话比从前更少了,常常两个人对坐喝茶,茶凉了都没人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