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似少年时(1 / 1)

“西北的仗,打得如何?”

康熙先开了口,声音平平的,问得随意,可那双眼始终没离开胤祯的脸。

“准噶尔部去年秋后退了三百里,儿臣已命岳钟琪在巴里坤驻了重兵。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臣来过两回,嘴上求和,暗里还在调兵。”

胤祯答得简短,他知道皇阿玛要听的不是空话。回话时,指节在袖中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康熙点了点头:“粮呢?”

“户部拨的饷银按期到了七成,剩下三成押在路上,赶在入冬前也能到。将士们苦是苦了些,尚可支撑。”

胤祯说到这里,微微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儿臣不敢给朝廷添麻烦。”

康熙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将那串碧玉念珠搁在炕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上的一道旧裂痕。

“岳钟琪此人,你用着如何?”

“沉稳。不贪功,不冒进。用兵如——”

“如履薄冰。”

康熙接过话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一点,“跟你一样。”

胤祯怔了一瞬,耳根有些发热,随即低下头去。

康熙转而提起蒙古各部今年入贡的数目,漠北的草场,喀尔喀的台吉们谁又生了异心,科布多那条驿路今年秋汛冲垮了几段、重修花了多少银两,驻军轮换的章程是否合宜,冬日棉甲的式样改了可还御寒——桩桩件件,问得仔细。

胤祯一一答了。

遇到拿不准的数目,便坦坦然说“儿臣记不真,回头查了档再回皇阿玛”;遇到有变通之处,便将自己与岳钟琪商量的法子说一遍,末了总要加一句“儿臣愚见,还请皇阿玛定夺”。

殿内炭火偶尔炸开一声轻响。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末了,康熙将舆图缓缓合上,那双枯瘦的手按在泛黄的绢面上,停了许久。

他的目光掠过胤祯的面庞,那张被西北日头和风沙打磨了三年、比离京时沉毅了许多的脸。

康熙的视线却没有在胤祯脸上停住——他越过儿子的肩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廊下是一株老槐,枝干虬曲,还不是发叶的时节,光秃的枝丫伸向暮色里的天空。

那是康熙登基之初亲手所植,那年他刚满二十岁,也像胤祯如今这般年纪,骑在马上出关巡边,意气风发。

四十多年过去了,树长成了这般模样,他也老了。

“诸多皇子中——”

康熙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在对胤祯说,又像在对自己说,“你,更像朕年轻时候的样子。”

胤祯的呼吸轻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沉吟,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在看另一个自己。

在那目光的深处,他隐约觉得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暂时还读不懂的、皇阿玛也不打算让他读懂的东西。

他不敢接这句话,只重新跪下去,额头触地:“儿臣不敢。儿臣只愿为皇阿玛守住西北门户。”

康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胤祯起身,躬身退到门边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乾清宫的门再次合上。殿外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二月里残存的寒意和初生的草木气息。

胤祯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是他三年未见的皇阿玛。而眼前,是整个京城投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他抬脚走下台阶,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句话,不到半天工夫便满京城皆知。

立储之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隔日清晨,胤祯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往永寿宫去。

才转过宫墙拐角,便看见永寿宫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正朝这边张望,一见他身影,其中一个扭头就往里跑,另一个迎上来请安,声音里都带着喜气:“给十四爷请安!娘娘一早就等着了,吩咐奴才们在门口瞧着,说爷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去。”

胤祯点了点头,抬脚迈进门槛。

正殿的门帘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撩开,阳光跟着他一同涌进去。

殿内光线明亮,一应用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新换了一对青瓷胆瓶,釉色已有些微开片,是德妃早年陪嫁之物,瓶中插着几枝初开的玉兰。

德妃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那双眼几乎是立刻红了。

“禵儿——”

她撑着炕沿要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大宫女赶忙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胤祯几步上前,跪在她面前,额头抵在她膝上,声音有些哑:“额娘,儿子回来了。”

德妃的手落在他肩上,先是轻轻地搭着,然后骤然收紧,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掌心贴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着,像他小时候那样。

“瘦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颤颤的,带着鼻音,“瘦了一大圈。脸也黑了,手上——”

她攥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和指节都生了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细沙,“你这三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胤禵抬起头来,笑着摇头:“额娘说什么呢,儿子在西北统兵十万,顿顿有人伺候,哪能吃苦?就是风沙大些,晒黑了些。”

德妃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他眉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落在胤祯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你惯会哄我。”

德妃的声音低下去,哽咽着,“你在前线,娘在宫里,一封折子递上来要走上个月。你受伤的信送回来,娘看到的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出下去了,帕子捂住了嘴。

胤祯跪着没动,任她攥着自己的手,任她哭。

过了半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声放得极缓:“额娘,儿子好好的,囫囵个儿回来了,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