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西风与竹筒(1 / 1)

春分将至,寒意未消。

大军西进月余,京城的风雪小了些,但雍亲王府的书房里,炭火依然烧得正旺。

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不长,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胤祯的亲笔。

兄弟二十几年,他认得这个弟弟的笔迹,端正里藏着锋芒,与他这个人一般。

他看了两遍,搁下信。

“戴铎。”

“主子有何吩咐?”

“十四弟来信了。”

胤禛将信推过去,语气很淡,“你看看吧。”

戴铎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写道——

“四哥如晤:

弟已至凉州,大军一路西进,诸事尚顺,请四哥宽心。

唯有一事,弟思来想去,觉得应当告知四哥。

兰州有人截留军饷三千两,账目做在‘损耗’项下,经手人是一个叫程维的陕甘总督衙门幕僚。

弟已查实,此事系有人做局,意在嫁祸四哥,挑拨你我兄弟之情。

弟虽愚钝,却还不至于中这般浅薄的离间之计。

四哥在朝中多年,为人行事弟心中有数,断不会因区区一封信、一笔账就疑到四哥头上。

做局之人,弟正在查。待查实之后,自会处置。

西北风大,四哥在京珍重。

弟祯顿首”

戴铎看完,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沉吟片刻:“十四爷能亲自写信来,说明他对主子并无猜疑。可那个做局的人——这一步棋没走成,下一步恐怕会更凶。”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的青砖上,转眼就化了,了无痕迹。

但做局留下的痕迹,不会化。

“老九往西北送了一批人,说是帮着料理钱粮。可如今看来,不光是为了钱粮。他这是要在十四弟心里埋一颗种子。”

“让十四爷觉得——主子在背后使绊子。”

戴铎顿了顿,“可十四爷没信。他亲自写信来,说明他对主子……”

“现在没信。”

胤禛打断他,转身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可种子埋下去了。他没看见,不等于不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封口处压着火漆,漆上盖着一枚极小的印章——不是雍亲王的印,是胤禛私人的一方闲章,外人从不曾见过。

“这个,”他将竹筒放在桌上,推向戴铎,“连夜送去凉州,亲手交给十四弟。”

戴铎双手接过,看了一眼那枚火漆,心头微微一跳。

“主子,这里面是——”

胤禛的声音很平,“何图替老九办事不假,可他的根子在老八那边。老九用他八年,不知道这事。”

戴铎捧着竹筒,只觉得掌心发烫。

“主子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几日。”

胤禛站起身,踱到窗前,“本不该这么早用上。可老九既然在十四弟心里埋种子,那就让他看看——他埋下的那颗种子,到底是谁的。”

戴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竹筒小心收入怀中。

“奴才今夜就启程。一定亲手交到十四爷手上。”

“去吧。”

戴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胤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清晰:

“路上小心。老九的人,不会闲着。”

“奴才明白。”

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裹着几片雪花卷进来,转瞬被炭火的热气吞没。

胤禛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戴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两千里外的凉州没有雪。风从祁连山方向刮来,卷着沙砾,打在帐幕上沙沙作响。

那一夜之后,何图被禁足在偏帐之中,整整七天。

七日内无人提审,无人问话,甚至连送饭的兵丁都一言不发。

他坐在帐中,从最初的镇定,到后来的不安,再到最后的平静——像一柄被慢慢磨去锋芒的刀。

第七天夜,帐帘忽然掀开。

两名亲兵站在外面,面无表情:“何先生,大将军有请。”

何图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跟着他们走出偏帐。

凉州的风裹着沙砾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没有犹豫,迈步走进夜色深处。

中军帐的帐帘落下,那声响沉闷如雷。

帐内只有胤祯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四样东西:那封“戴铎”的信、兰州军饷的账册、何图那本私账——以及一只不起眼的、封了火漆的小竹筒。

“跪下。”

何图依言跪下,面上不见慌张,但眼中多了一层七天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人蹲了七日偏帐之后,被磨出来的那种钝钝的认命。

“大将军深夜召见,不知属下所犯何罪?”

胤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本私账,慢慢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三千两”那一页,停了下来。

“你自己看。”

何图扫了一眼,神色如常:“这是属下记录的查账经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

胤祯将那封“戴铎”的信扔到他面前,“这封信呢?”

何图低头看了一眼信纸,没有伸手去捡。

“兰州那三千两,是你让人截的。”

胤祯站起身,绕过案桌,一步步走向何图,“账目做在程维头上,程维是陕甘总督衙门的人,跟老四八竿子打不着——但你故意让李维钧知道,程维跟戴铎有书信往来。”

“李维钧在兰州酒后失言,也是你教的。”

“那封信,是你塞进包袱里,让李维钧送到本将军面前的。”

胤祯走到何图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你说,哪一条冤枉了你?”

帐内安静了片刻。

何图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逼仄的帐中听来,格外的刺耳。

“大将军明察秋毫,属下佩服。”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吏,而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模样。

“既如此,属下也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大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一样——这些事都是属下一个人干的,与他人无关。”

“与他人无关?”

胤祯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小小的钱粮官,没有人在背后撑着,敢截军饷、敢伪造书信?你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