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军饷(1 / 1)

大军继续西行,第二十一日,进入陕西境内。

这日傍晚扎营后,何图忽然来找胤禵,神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大将军,有件事,属下思来想去,还是得禀报。”

胤禵正在擦拭佩刀,头也没抬:“说。”

何图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今日核查粮草账目,发现兰州那边拨来的军饷,比兵部行文上少了三千两。”

胤禵擦刀的手顿住了,缓缓抬起头:“少了三千两?”

“是。”

何图将一本册子递过来,“账面上做了手脚,数字对不上。属下不敢声张,只先来报大将军。”

胤禵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他抬眼看向何图:“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属下和李兄知道。”

何图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李兄说,此事或许只是户部笔误,先查清楚了再报。但属下觉得……军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不敢瞒大将军。”

胤禵沉默片刻,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先不要声张。”

他的声音沉下来,“查清楚再说。若是笔误,补上便罢;若是有人存心——”

他没有说完,但何图已经懂了。

何图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的瞬间,何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河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

两日后,夜。

李维钧与何图同帐而居。

帐外风沙呜咽,帐内一灯如豆。

两人隔着矮案相对而坐,何图手里捏着一本私账,李维钧的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三千两,”李维钧低声说,“九爷知道吗?”

“九爷不知道。”

何图翻开私账,露出几行细密的小字,“这三千两是我自作主张。你想想——十四爷一旦起了疑心,头一个想到的是谁?”

李维钧的手指停住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京城里有人要在军饷上动手脚。”

何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他会去查户部,会去查兵部,查来查去,查到的是谁头上?”

李维钧没有说话。

“查不到九爷头上。”何图合上私账,“只会查到四爷的人头上。”

帐外风沙更大了。

李维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何图,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人,九爷不会派来。”何图将那本私账塞进靴筒里,吹熄了灯。

帐内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何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又过两日,大军抵达兰州。

驻防参将出城十里迎接,设宴接风。宴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席散后,胤禵回到行辕,正要解衣歇息,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大将军!”侍卫匆匆而入,“李大人出事了!”

胤禵猛地站起身:“什么?”

“方才宴散后,李大人回帐途中,遇上了甘肃布政使司的几名属吏。那些人喝醉了酒,言语上冲撞了几句,不知怎的就动起手来。李大人被打得不轻,额头破了,脸上全是血。”

胤禵眉头紧皱:“布政使司的人?驻防参将呢?他的地盘上出了这种事,他没管?”

“参将已经将那几名属吏扣下了,说是要绑来给大将军请罪。李大人已被抬回帐中,何图在照看。”

胤禵大步往外走。

他赶到时,李维钧正半靠在榻上,额头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血迹浸透了白布,触目惊心。

何图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胤禵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维钧勉强撑起身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大将军,是属下不慎……酒后失言,惹了那几个人。”

“失言?失了什麽言?”

李维钧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属下……提了雍亲王。”

帐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胤禵的目光定在李维钧脸上,那目光像一把刀,锋利的、冰冷的,一寸一寸地剜过去。

“你提雍亲王做什么?”

李维钧的额上渗出汗珠,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属下……属下酒后糊涂,与人争执时随口说了一句……说雍亲王在京城培植亲信,户部兵部都有他的人,西北这仗打不打得赢,还得看雍亲王肯不肯点头……”

话音未落,胤禵猛地一拍桌案。

“混账!”

这一声怒喝惊得帐外的侍卫都打了个寒颤。

李维钧浑身一颤,挣扎着要跪下,胤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胤禵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传回京城,传到皇阿玛耳朵里,那就是我四哥要截我的军饷、拖我的后腿——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李维钧脸色惨白:“属下……属下知罪……”

胤禵松开手,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射向何图:“军饷那三千两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何图一怔,旋即躬身道:“回大将军,尚未查清,属下正在——”

“查。”

胤禵打断他,“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他大步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空旷的校场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胸膛里的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账目对不上。军饷少了三千两。李维钧酒后失言——偏偏失言的内容是关于他四哥的。

一阵夜风卷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些“太巧了”的事,一件件串起来,隐隐约约地指向某个人——不,不是指向他四哥。

他想起胤禟递来名单时那笃定的笑容。

他的手缓缓按上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星斗在天上无声地旋转。

同一时刻,京城。

雍亲王府的书房内灯火未熄。

胤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千两,李维钧,兰州。”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信,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一寸一寸地将那些字吞没。

纸灰落在案上,细细的,薄薄的,像一片枯叶的残骸。

窗外,雪停了。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