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宫的夜,烛火摇曳,月冷如霜。太子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面色灰败。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将近一个月,日日读书写字,不吵不闹,安安静静,乖顺得不像话。
可他心里清楚,光靠“乖顺”是不够的——他得让皇阿玛心疼,让皇阿玛想起从前那个父子情深的太子,而不是围场那个昏了头的逆子。
朱天保呈上纸笔,太子提笔沉吟良久,落笔时字字血泪,句句悔恨。写罢看了一遍,又改了一遍,终于定稿。
折子里写他“自幼蒙皇阿玛教养,恩重如山,不敢有忘”,写他“一时糊涂,受人蛊惑,铸成大错,追悔莫及”,写他“每夜惊梦,泪湿枕巾”……
字里行间,全是悔意,全是哀求,全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低声乞怜。
“送出去。”太子将折子封好,递给朱天保,声音沙哑,“请皇阿玛过目。”
朱天保接过折子,犹豫了一下:“主子,这折子……能行吗?”
太子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能不能行,试了就知道了。”
畅春园,清溪书屋。
康熙靠在引枕上,手中捏着太子的请罪折子,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子不长,却很沉——字字沉重,句句沉痛,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赫舍里皇后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皇上……臣妾……臣妾不能陪您了……太子……太子就托付给您了……”
那是他一生最痛的时刻。
结发之妻,为了给他生下嫡子,血崩而亡。
他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泪流满面,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成最好的储君。
他做到了吗?他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为君之道。他给他请最好的老师,给他选最好的大臣辅佐。
他曾以为,这个孩子会是大清最出色的皇帝。
可后来呢?结党营私、骄纵跋扈、御前失德……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一样捅在他心口。
康熙睁开眼,将折子搁在案上,缓缓叹了口气:“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即日起,解除太子胤礽的禁足,准他迁回毓庆宫居住。命他闭门思过,潜心读书,涵养心性,砥砺德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说给梁九功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但愿他从此能痛改前非,勤勉自省,别再荒唐下去了……朕这番苦心与厚望,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
梁九功躬身,轻声道:“万岁爷的苦心,太子殿下迟早会明白的。”
康熙没有接话,只是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咸安宫。
消息传来时,太子正坐在窗前发呆。
朱天保快步奔进来,满脸喜色,声音都在发颤:“太子爷!大喜!万岁爷下旨,让您回毓庆宫!禁足解除了!”
太子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万岁爷下旨,让您回毓庆宫!禁足解除了!”
太子愣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笑声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换上一副沉稳面色,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关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咸安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老四,老八,你们等着。本宫出来了,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雍亲王府。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胤禛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苏培盛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太子爷的禁足解除了,万岁爷刚下旨让他回毓庆宫了。”
胤禛手中朱笔一顿,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如水:“知道了。”
苏培盛一愣:“王爷,您不……”
“去请戴先生。”
苏培盛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戴铎闻讯赶来时,胤禛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面沉如水。
“王爷,您找我?”戴铎进门便拱手道。
胤禛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后仰:“太子出来了,你听说了?”
“路上听说了。”戴铎走上前,压低声音,“看来,万岁爷这是……又心软了?”
“卖惨、装可怜、打感情牌——太子这一招,倒是用得不错。”
胤禛语气平淡,“皇阿玛念着赫舍里皇后的情分,念着父子一场的情分,下不了狠手。不过,皇阿玛放他出来,不代表又信任他了。”
戴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胤禛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呵,二哥这人啊,记吃不记打。关在咸安宫那会儿,安安静静,乖顺得像只猫——装得多像啊。可猫就是猫,关久了乖,一放出来,用不了几天,爪子就该痒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到时候——你说,皇阿玛还能再忍他吗?一次心软是念旧,两次心软是父子情分,三次四次……呵呵,皇阿玛可不是那等糊涂人。”
戴铎沉吟片刻:“那王爷觉得,太子这次能安分多久?”
胤禛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你说呢?”
戴铎不语,面露了然之色。
“那王爷,可要联系宫中那位?”
“先不用。”胤禛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盯紧了太子,他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至于别的——不急。”
戴铎拱手:“属下明白。”
胤禛“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阅公文,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阵风过耳。
戴铎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一点点漫进书房。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太子出来了,老八那边也该坐不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