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围场大营的气氛比天气还要沉闷。
康熙没有出猎,只留在御帐中,谁都不见。
梁九功守在帐外,面色凝重,对前来请安的皇子大臣一律拦下:“万岁爷身子不适,今日不见驾。”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却无人敢多言。
太子站在御帐外,面色灰败,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帐帘。
他等了许久,梁九功始终没有进去通报的意思。
“梁总管,孤想见皇阿玛……”太子声音沙哑。
梁九功躬了躬身,面上带着为难:“太子爷,万岁爷吩咐了,谁都不见。您还是先回去吧,别让奴才为难。”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纹丝不动的帐帘,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胤禩站在不远处,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胤禛没有出现在御帐外。他整日待在帐中,批阅公文,仿佛昨日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苏培盛端着一盏茶进来,低声道:“王爷,太子在御帐外站了半个时辰,万岁爷没见他。”
胤禛头也不抬,手中朱笔不停:“知道了。”
苏培盛又道:“八爷那边倒是安静,一整天没出帐。”
胤禛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他在等。”
苏培盛一愣:“等什么?”
“等皇阿玛先开口。”
胤禛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了。”
苏培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
午后,慎刑司那边传来消息——那民女招了。
梁九功快步走进御帐,跪在康熙面前,压低声音道:“万岁爷,慎刑司送来了口供,那民女……招了。”
康熙接过供状,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完后,他将供状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怎么说?”
梁九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那民女说,是太子府的人把她送进围场的,让她……让她伺候雍亲王。至于为什么会变成鄂伦岱,她也不知道。”
康熙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梁九功继续道:“她还说,太子府的人告诉她,雍亲王穿着石青色袍子,让她认准了伺候。她进了帐篷,看见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男人,便以为那就是雍亲王……”
“石青色袍子?”康熙冷笑一声,“围场里穿石青色袍子的,只有皇子。鄂伦岱一个侍卫,穿的是石青色?他配吗?”
梁九功不敢接话。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依旧在桌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传朕口谕——太子胤礽,行为不端,即日起禁足于帐中,无旨不得出。”
梁九功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喳。”
“还有。”康熙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八贝勒胤禩,御下不严,失察之责难辞其咎,着禁足三日,以儆效尤。”
梁九功心头一震,却不敢多言,只连连叩首。
康熙顿了顿,又道:“鄂伦岱,御前失德,革去领侍卫内大臣,降为一等侍卫。那民女……交由他处置,让他自己看着办。”
梁九功叩首领旨,起身退了出去。
消息传出,围场大营一片哗然。
太子的营帐外,一队侍卫奉命把守,刀出鞘,弓上弦,面色冷峻。
太子坐在帐中,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内侍端来的膳食放在桌上,早已凉透,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主子,您多少吃一口吧……”贴身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太子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吃?孤还吃得下吗?”
他一把将桌上的碗碟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帐中格外刺耳。
“皇阿玛禁我的足……他禁我的足……”
太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这是要废了我……他又要废了我……”
他想起之前被废时的情景,想起那冰冷的囚禁岁月,想起那些落井下石的眼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不行……孤不能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可他能做什么?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帐帘上——外面是侍卫冰冷的刀锋。
另一处营帐内,胤禩面色如常,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书,仿佛禁足三日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雨。
胤禟急匆匆地闯进来,压低声音道:“八哥,皇阿玛禁了太子的足,也禁了你的足——三日!”
胤禩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知道了。”
“知道了?”胤禟急了,“八哥,你怎么还沉得住气?皇阿玛这是……”
“这是给我一个台阶下。”
胤禩打断他,目光幽深,“禁足三日,不过是做做样子。你没看鄂伦岱吗?革了职,降了级,却没动根本。皇阿玛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保我。”
胤禟一愣:“保你?”
“鄂伦岱是佟家的人,佟家是皇阿玛的母族。”
胤禩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皇阿玛不会真的动佟家。禁我的足,是给天下人看的——‘八贝勒也受了罚’,这事就算翻篇了。”
胤禟恍然大悟,松了口气:“那八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胤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接下来?”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接下来,就看太子的了。他被禁足,离被废还远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胤禛营帐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过,这一局,老四倒是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胤禟撇了撇嘴:“他本来就没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
胤禩转过身来,看着胤禟,目光深邃,“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好。老四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可他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可怕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