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袅袅,如雾如瘴,在养心殿后的小佛堂内缓缓沉降。
康熙独坐蒲团,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捻动的节奏,时缓时急,仿佛他此刻晦明不定心绪的倒影。
“梁九功。”
“奴才在。”大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时连衣袍摩擦声都几不可闻。
康熙依旧闭着眼:“你说,老八今日这一出,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梁九功将身子躬得更低:“奴才愚钝……只是汪御史那份奏章,证据之详实周备,不像仓促能备下的。依奴才浅见,没个一年半载的暗查经营,怕是……纤毫毕现不了。”
康熙捻动佛珠的手在听到“纤毫毕现”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啊。大同府的账目、包衣名册、商号往来……桩桩件件,都打在七寸上。
“胤禩……朕这个儿子,”康熙缓缓睁开眼,望着佛前长明灯摇曳的火苗,“平日里温润如玉,谦恭有礼,满朝都说他贤德。”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映得眸光更深沉:“贤德到能把手伸进他大哥的军营里,还能隐忍数年,图穷匕见。”
梁九功将头垂得更低。
“还有老四。”
康熙忽然转了话头,“太子和直郡王同时出事——你说,这是巧合么?”
“奴才……”
“罢了。”康熙摆摆手,重新闭上眼,“都是朕的好儿子。一个个的,本事都不小。”
佛堂里只剩下佛珠轻叩的脆响,和香灰落在铜炉里的细微簌簌声。
那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梁九功背脊发凉。
许久,康熙才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人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还有多少鱼。”
当夜,八贝勒府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
汪晋臣褪去了朝堂上的刚直,此刻恭敬垂手:“贝勒爷,今日之事……”
“你做得很好。”
胤禩亲自为他斟了茶,动作优雅如常,只是唇角笑意温润,眼底却凝着一层薄冰,“证据扎实,时机也选得妙——正好在宋劼擢升、众人瞩目户部之时。”
坐在一旁的左都御史揆叙抚须微笑,眼中闪着老谋深算的光:“直郡王这些年跋扈惯了,在军中安插亲信、私扩兵额,真当皇上不知道?皇上早就等着这个由头了,咱们不过是递了把梯子。”
“只是,”汪晋臣犹豫道,“今日皇上看贝勒爷那一眼……”
胤禩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皇阿玛是在警告我,他知道是我动的手。”
“那……”
“无妨。”胤禩抿了口茶,“知道又如何?我揭的是实情,办的是国事。皇上要的是朝局平衡,我替他敲打大哥,他乐见其成。”
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现在担心的,是老四。”
“雍郡王?”
“宋劼这把刀,太利了。”
胤禩手指轻叩桌面,声音低了几分,“今日朝堂他半字未吐,可越是这般沉寂,越是让人看不透深浅。咱们这位四哥……藏得比谁都深。”
夜色渐深,雍郡王府书房内胤禛与宋劼对坐,中间隔着一方棋盘。
只是棋盘上摆的不是棋子,而是一张张写满人名的素笺。
“直郡王这事,八爷谋划至少两年。”
宋劼将一张纸条推到“大同”位置,“汪晋臣近年三次巡视山西,每次都‘恰巧’路过军营。”
胤禛拈起另一张纸:“老八这些年暗中结交言官御史,都察院里有三成是他的人。今日这一出,既除了老大这个劲敌,又在皇阿玛面前显了他的‘公心’。”
“一箭双雕。”
宋劼顿了顿,“不,是三雕——今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直郡王案和三司会审。户部这边,反倒能松快些。”
胤禛抬眼看他:“你能松快多久?”
“最多一个月。”
宋劼苦笑,“等直郡王案审出个眉目,就该有人把火往户部引了——毕竟,直郡王那些额外兵饷,总要有出处。”
暗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变形。
“漕运的账,”胤禛忽然转了话题,“你查出多少了?”
宋劼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本薄册,册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四十五年到四十八年,三年间漕粮折银亏空至少八十万两。其中十二万两经‘广源号’转手,流向了京外几处庄园赌坊。剩下的……”
他手指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上点了点,“进了这几位大人的私库。有太子奶公凌普,有已致仕的户部老尚书,甚至还有……简亲王府的一位长史。”
胤禛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账册原册在哪里?”
“藏在通州码头往西三里,一座废弃旧粮仓的地窖里,做了防水防腐。”
宋劼低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安排了四个信得过的人,扮作乞丐流民日夜看守,但……风声已经有些紧了,未必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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