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康熙的身影拉得细长。
梁九功躬身立在御案旁,声音压得极低:“……弹劾雍郡王借推广万岁薯之机,在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安插亲信、结党营私。奏折是今早递上来的,落款……确是十四阿哥的笔迹。”
康熙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玉镇纸,那“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笔迹确认了?”
“内务府笔帖式反复核验过,形神俱似,几可乱真。”
梁九功顿了顿,“只是……奴才斗胆,总觉得这折子递的时机……”
“太巧了。”康熙接过话头,眸色深沉,“老四刚因万岁薯得了赏,老十四就递了这么一道折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紫禁城一片沉寂,可这沉寂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传十四阿哥。”
“嗻。”
胤禵匆匆赶到乾清宫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他撩袍跪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叫他起身,只将一本奏折掷到他面前:“看看。”
胤禵拾起奏折,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这……这不是儿臣所写!皇阿玛明鉴!儿臣绝无此心!”
“笔迹是你的。”康熙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寒意。
“笔迹可以仿造!”胤禵急声道,“皇阿玛,四哥可是我亲哥啊!儿臣怎会如此!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康熙看着他焦急的神色,目光锐利如刀:“谁要陷害你?又为何要陷害你?”
胤禵语塞。
是啊,谁要陷害他?他一个尚未封爵、闲散无职的皇子,值得谁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
“是为了对付四哥。”胤禵猛然抬头,“有人想用儿臣的手,来扳倒四哥!”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却依旧冰冷:“你既知是冲着你四哥去的,可知幕后之人是谁?”
胤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康熙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传朕旨意。”他缓缓坐回龙椅,“十四阿哥胤禵,行为失检,御前失仪,着禁足兆祥所一月,静思己过。”
胤禵浑身一震:“皇阿玛!儿臣冤枉!”
“退下。”康熙闭上眼,挥了挥手。
待胤禵被带下去后,康熙对梁九功道:“去雍郡王府传话,让老四明日进宫。”
“嗻。”
消息传到雍郡王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胤禛正在书房看四川的舆图,闻报笔尖一顿,墨汁在“成都府”三字上晕开一团。
“十四弟被禁足了?”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培盛低声道:“是。乾清宫传出的消息,说是十四爷上书弹劾您结党营私,皇上震怒……”
“他不会写这种折子。”胤禛打断他。
“可笔迹……”
“笔迹可以仿。”胤禛起身,走到窗前。
苏培盛恍然:“王爷是说……”
胤禛目光沉沉,“去查,最近十四贝勒都有接触过谁。”
“嗻。”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八贝勒府密室的烛火,在寅时初刻熄灭前,消息已送到了乾清宫御案上。
康熙放下密报,指尖在“澄心堂纸”“张明远徒弟”几字上轻叩。
梁九功垂手侍立,殿内只闻更漏滴水声。
“老八……心急了。”康熙缓缓开口。
“皇上,雍郡王已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时辰。”梁九功低声道。
康熙走到窗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这个四儿子,总是这般执拗。明知是局,偏要往里跳——到底是真顾念兄弟,还是……另有所图?
“让他跪着。”康熙淡淡道,“朕倒要看看,他能跪到几时。”
辰时三刻,德妃匆匆赶来时,胤禛已在青石地上跪了近三个时辰。
“胤禛!”德妃卸了钗环素面朝天,扑到他面前声音哽咽,“都怪你,要不是你平日树敌太多,我的十四也不会被卷入其中!”
胤禛闭目不语,脊背挺得笔直。膝盖早已麻木,可心却清明——皇阿玛在等,等他表态,等所有人亮相。
殿内康熙听见外面喧哗,梁九功忙回禀:皇上,德妃娘娘在外头......正责怪雍郡王呢。
康熙听着梁九功回禀德妃的哭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让她进来。”
德妃被请进殿内,一见康熙便跪地不起,未语泪先流:“皇上……祯儿,祯儿他……”
“起来说话。”康熙皱眉。
“臣妾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德妃叩首,声音哽咽,“祯儿年轻气盛,若真有不当之处,定是臣妾教导不力……可那孩子对兄长向来敬重,万不会做出这等事啊!”
她抬起泪眼,恰到好处地瞥向殿外,“老四素来严谨,许是朝堂之上得罪人太多,所以……”
“你的意思是,”康熙打断她,“这事怪老四?”
德妃脸色一白:“臣妾不敢!”
“朕知道了。”康熙挥手,“你且回去。”
待德妃退下,康熙对梁九功道:“去告诉雍郡王,朕只给他三日。”
胤禵在房中焦灼踱步,见胤禛进来,急急迎上:“四哥!皇阿玛他……”
“准我三日查明真相。”胤禛按住他肩膀,“现在仔细想想,这奏折的事,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胤禵强迫自己冷静:“前几日……九哥来找过我,说要看我新得的字帖……”
“胤禟?”胤禛眸色一沉。
“是。”胤禵忽然想起什么,“他还特意要了我新写的字帖。对不起,四哥,是我大意了。”
记住,胤禛深深看着他,在这深宫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书房内,胤禛对着烛光反复查看奏折。
突然发现一处极细微的墨迹晕染——这分明是临摹时笔尖停顿所致。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应声。
胤禛指着那处墨迹,声音沉冷:“立刻去查。重点查九贝勒府上,以及近期与他府上往来密切之人,特别是……善书画、精临摹者。要快,更要隐秘。”
“嗻!”苏培盛领命,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