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郊,暑气蒸腾,皇庄的土路上却扬起快马疾驰的烟尘。
“报——!”
驿使冲进户部衙门时,胤禛正与僚属核算秋粮账目。
听得那一声急报,他手中朱笔微顿,墨迹在“直隶粮储”四字上洇开一团阴影。
“启禀雍郡王!京郊三处试种皇庄的万岁薯已全部收毕——经反复称量核算,实收亩产……一千八百三十七斤!”
满堂寂静。
户部左侍郎张廷枢手中算盘“啪”地落地,算珠滚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多……多少?!你可知道,寻常粟米亩产不过……”
“一千八百三十七斤。”
胤禛缓缓重复这个数字,霍然起身时眼中迸出灼灼亮光,“备马!本王即刻入宫!”
乾清宫内,鎏金铜炉里龙涎香青烟袅袅。
康熙刚批完两广总督的折子,正欲传膳,梁九功轻步上前:“皇上,雍郡王在殿外求见。”
康熙抬眉——这个时辰?他看了眼西洋座钟,申正三刻。
“宣。”
胤禛进殿时步履带风,朝服下摆微微扬起。康熙打量着他——这个儿子素来沉稳,此刻虽竭力克制,眉眼间的振奋却掩不住。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禛撩袍跪地。
“起来吧。”康熙搁下朱笔,“这个时辰过来,所为何事?”
“皇阿玛,”胤禛起身时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京郊皇庄试种的万岁薯,今日实收完毕——亩产一千八百三十七斤!”
康熙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透过槛窗的斜阳里流转生辉。
“多少?”
“一千八百三十七斤!”胤禛抬头,眼中映着殿内烛火,“儿臣已命人将薯块运至宫门,请皇阿玛亲览!”
“抬进来。”
当一筐筐沾着新鲜泥土的薯块抬进殿时,康熙离座起身,亲自从中拣起一个。
那薯块沉甸甸的,外皮泛着健康的黄褐色。他用指甲掐开一块,露出洁白坚实的薯肉。
“好!天佑大清!”康熙龙颜大悦,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旨意——”康熙声音响彻大殿,“雍郡王胤禛献薯有功,赐黄金万两,东海明珠一斛!宋劼进献薯种有功,擢升四川巡抚,即日赴任!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即刻推广万岁薯种植,由雍郡王总领!”
这道圣旨犹如惊雷,震动了整个朝堂。
宋劼从一介闲散官员直接擢升为封疆大吏,可见皇上对万岁薯的重视程度。
雍郡王府正院
“咔哒。”
象牙团扇应声而断,半截扇骨斜刺里戳出,在乌拉那拉氏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来禀报的锦绣。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发紧,“谁……升了四川巡抚?”
锦绣被主子的神情骇了一跳,低头小声道:“是宋劼宋大人。宫里头刚传出的消息,圣旨应该已经到栖竹院了……”
“宋劼……四川巡抚……”乌拉那拉氏喃喃重复,忽然猛地摇头,“不,不可能!四川巡抚明明是——”
话到嘴边,她骤然噤声。
——四川巡抚明明是年羹尧的!是那个日后助胤禛登基、又功高震主被赐死的年大将军!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宋劼?!
“福晋?”锦绣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乌拉那拉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宋劼……和栖竹院有什么关系?”
锦绣愣住,有些莫名:“宋劼宋大人,是纯侧福晋的嫡亲兄长啊。福晋您……不记得了?”
“嫡亲兄长……”乌拉那拉氏豁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拖出刺耳声响,“怎么可能!”
她脑海中飞速翻检着原主的记忆碎片——是了,宋氏确实是内务府包衣出身,有个兄长在朝为官。
可原主记忆中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官,怎么突然就……
怎么就一跃成了四川巡抚?!
锦绣被主子这反应吓得跪了下去:“福晋息怒!奴婢……奴婢说的千真万确。宋大人此前任内务府主事,万岁薯的种子便是他寻来献给雍郡王的,如今立下大功,皇上破格提拔……”
乌拉那拉氏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乱了。
全乱了。
难道……难道因为自己的穿越,历史已经发生了偏移?
不,不止是偏移。
她猛然想起这些日子宋氏的种种表现——那份超乎常人的沉稳,那种恰到好处的进退,还有那几个格外聪慧的孩子……
“锦绣。”她声音沙哑,“你去打听清楚,这个宋劼……献上万岁薯种子的事,前前后后都给我查明白!”
“是。”锦绣慌忙退下。
乌拉那拉氏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里,掌心那道血痕渐渐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
穿越以来,她一直以为最大的变数是自己。她熟知历史,知晓结局,自认能在这后宅、在这九龙夺嫡的乱局中占尽先机。
可宋氏……
那个看似温顺无害的侧福晋,那个在原主记忆里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女人,竟在不知不觉间,撬动了如此关键的棋局?
四川巡抚。
那可是封疆大吏,是日后雍正朝重臣的位置!
若是宋劼坐稳了这个位置,那宋氏在后院的地位将再无人能撼动。而弘昭、弘暟……那几个孩子,将拥有一个巡抚舅舅作为外援。
栖竹院内,宋妍接过圣旨,神色平静如常。
恭喜主子!云翠欢喜得眼眶发红,少爷擢升任巡抚。
可宋妍的神色,却在听到“四川巡抚”四字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四川……那可是个真正的龙潭虎穴。蔡毓荣坐镇总督之位多年,麾下盘根错节。兄长此去,是机遇,也是刀山火海。
兄长,这条路,我给你铺好了。能不能走稳,就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