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间尽是喧阗笑语。
胤禛独坐席间,目光却越过满堂热闹,凝在墙角那扇紫檀边座屏风上——屏上墨竹挺拔苍劲,竹叶如剑,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绢而出。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栖竹院,妍案头那幅未完成的墨竹图。
同样的笔法,她的画里却多了一重雪后初霁的清润,比眼前这匠气十足的屏风更多几分灵秀之气。
正当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越的唱喏:“科尔沁亲王献——玉马一对!”
唱喏声未落,东侧席间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只见乳母怀中的弘晖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发出一阵阵难受的呕吐声,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一片青白,呼吸急促。
“晖儿!我的晖儿!”乌拉那拉氏眼见儿子如此模样,魂飞魄散,惊叫一声,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钗环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端庄。
“福晋!”身边的容嬷嬷和锦绣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上前搀扶。
场面顿时大乱,女眷席上惊叫连连,宾客们也都纷纷起身,面露惊疑,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
“小阿哥这是……”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胤禛一个箭步冲到榻前,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苏培盛,快去请府医!快!” 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嗻!嗻!”苏培盛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太子胤礽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四弟,弘晖这是……”
胤禛勉强维持着镇定,对太子拱手:“惊扰太子殿下了,犬子突发急症,臣弟……”他话未说完,目光焦灼地落在弘晖身上。
八阿哥胤禩面露关切:“四哥莫急,许是孩子年纪小,吃错了东西。”他这话看似安慰,却悄然在众人心中种下了疑虑。
九阿哥胤禟在一旁低声对十阿哥胤?道:“这宴席上的东西,可是经了多少人手……”语气意味深长。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清亮柔和的声音响起,虽不高昂,却奇异地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贵客稍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侧福晋宋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厅堂中央,她面色沉静,眼神镇定,先是对太子和几位阿哥福了一礼,随即转向众宾客,语气从容不迫:
“太子殿下,各位王爷、大人,弘晖阿哥突发不适,贝勒爷与福晋心系阿哥,需即刻处理。今日宴席,恐怕要暂且到此了。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瞬间稳住了局面。
她随即转向府内管事,吩咐道:“夏管事,安排人小心护送各位贵客出府。云翠,去取我的对牌,立刻再派人去宫中太医署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要快!”
“是,侧福晋!”下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动起来。
胤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虽记挂儿子,却也不得不为宋妍此刻的冷静和处置得宜感到一丝欣慰。
他深深看了宋妍一眼,留下句:“这里交给你。”便快步跟进了内室。
府医气喘吁吁地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贝勒爷,福晋,阿哥这是……急症之象,像是……像是中了什么秽物,邪风入体,来势汹汹啊!”
内室中,乌拉那拉氏的哭声和胤禛压抑的询问声隐隐传来。而厅堂外,宾客们在一片低语和猜测中逐渐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思量。
府医的话如同惊雷,炸得内室众人心神俱裂。
“秽物?邪风入体?”
乌拉那拉氏猛地抓住府医的衣袖,声音凄厉,“你胡说!晖儿一直在我身边,怎么会沾染秽物!定是你医术不精!”
“福晋息怒!奴才……奴才……”府医吓得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胤禛一把拉开情绪失控的乌拉那拉氏,声音冷得能凝冰:“说清楚!什么秽物?可能医治?”
府医颤声道:“回、回贝勒爷,阿哥脉象浮紧紊乱,呕吐物中带着异样酸腐之气,确实像是误食或沾染了不洁之物。奴才先开一剂催吐解毒的方子,但……但阿哥年幼,此症凶险,奴才……奴才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胤禛眼中寒光一闪,“苏培盛!太医呢?!”
“回爷,已经派人快马去请了!”苏培盛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这时,宋妍安排完宾客走进来,恰好听到府医的话。
胤禛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锐利如刀,猛地扫视屋内所有下人:“今日接触过阿哥饮食、衣物、玩物的,全部拘起来!给爷一个一个审!”
“爷,” 宋妍却再次开口,她走到弘晖的小榻边,仔细看了看他吐出的奶渍和之前抓周时攥在手里的《孝经》,忽然道:“可否让妾身看看那本《孝经》?”
胤禛眼神一凝,示意丫鬟将书递过去。
宋妍接过书,并未直接翻看,而是先轻轻嗅了嗅书页,随即用指甲在包金的乌木封面上轻轻刮擦几下,仔细看了看。
“问题恐怕出在这书上。”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胤禛和乌拉那拉氏。
“什么?”乌拉那拉氏难以置信,“这书是内务府送来的,怎会有问题?”
宋妍将书递到胤禛面前:“爷您细闻,这金粉之下,是否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异味?金粉厚重,掩盖了气味,但孩童手汗浸润,又放入口中啃咬,恐将表面沾染之物吞了下去。”
胤禛接过,凑近一闻,脸色骤变!
他常年接触刑部案卷,对某些特殊气味比常人敏锐,那味道虽被香料和金粉掩盖,但确实透着一丝不寻常!
“好!好得很!” 胤禛怒极反笑,将那本《孝经》狠狠摔在地上,“竟敢在抓周礼上,在爷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等腌臜手段害爷的嫡子!”
他猛地转身,杀气腾腾:“苏培盛!给爷封府!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把经手过这本书的所有人,内务府的、府里接赏的、摆放物件的,全部给爷揪出来!”
“嗻!”
内室一片死寂,只剩下乌拉那拉氏压抑的哭声和弘晖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