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浪关上门之后,铁牛、石头、许知恒他们几个,还有来福和大姑父几人的酒桌,也草草收场。
因为今晚,他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地渔村有老规矩,百日以内,也就是四十九天到一百天,可以结婚。
这叫乘孝娶、百日娶,是祖宗规矩允许、全村都认可的。
但只要过了百日、未满三年,就绝对不许结婚。
这是最大的禁忌,不仅全村会骂不孝,宗族也不会认可这门婚事。
八十年代这边渔村的规矩最硬,族人至亲离世,婚嫁只认两个时间段。
要么百日之内乘孝迎娶,替亡人了却心愿;要么老老实实守满三年孝期。
唯独过了百日、未满三年这段时间,是红白相冲的死忌,半点喜事都不能办。
就算赶在百日之内成婚,也不能办寻常嫁娶的红火排场。
家里灵位照常安放,不遮不撤;屋里不挂红绸、不贴红联。
迎亲不放鞭炮、不请鼓乐,彩礼从简、酒席从素,不惊亡魂、不违孝道。
村里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大喜,是尽孝娶亲。
是晚辈替逝去的长辈,把生前未了的心愿圆满了结。
可一旦过了百天,再想结婚,事情就会变得格外麻烦。
首先,要托媒人备上黄鱼、线面、红糖与薄礼。
登门拜访女方所有族老,诚恳说明家中难处与原有婚约。
必须求得女方全族谅解,缺任何一人点头,这婚事都作不得数。
随后,两家长辈要一同前往妈祖庙,请庙祝选出阴阳调和的软吉日。
避开所有祭亡的时日,行礼定在清晨微亮的辰时,避开正午与黄昏相冲时辰。
婚前三日,家里要举行寄孝分灵的仪式。
将半阳贴身佩戴的孝布白纱,叠好放在亡父牌位旁边。
焚香跪地禀告,讲明不是忘孝贪喜,是婚约难违、家计所迫。
暂且寄存孝心,等周年祭的时候,再好好守孝尽礼。
遗像用浅桃素布半遮不露,灵位香烛昼夜不熄,婚礼当天也不撤供。
全屋撤掉所有正红色的喜庆物件,全程不用大红。
门口不贴红联,只换浅粉素字联;迎亲舢板不缠红绸,只系一缕粉绳。
彩礼、嫁妆全部从简,不用红布包裹、不摆喜饼。
新娘穿深蓝渔家布衣,领口微微镶一点淡粉。
出门撑黑油布伞,只在伞柄缠一丝红绳,专门避讳、不冲孝。
婚礼全程肃静从简,禁止鞭炮、没有鼓乐、不闹洞房。
全程只以焚香祈福为主,只摆几桌便饭招待至亲。
不收厚礼、不高声道贺、不划拳喧闹,菜式清淡素净,不做大红摆盘。
拜堂的礼数次序也做了改动。
新人要先进入内屋灵堂,鞠躬上香,禀告逝去的亲人。
之后再出外拜天地、拜尊长,夫妻只躬身作揖,免去跪拜大礼。
哀喜兼顾,既办婚事,也不惊扰亡魂。
为堵住村里人的闲话,两家提前定好了全年的守孝规矩。
往后初一十五、清明中元、亡父周年,夫妻二人必须一同上坟祭拜。
两人全年不穿红衣、不参加别家喜宴,安稳守满周年彻底脱孝。
书浪这才在家中父亲的遗像前上香,认真做完寄孝仪式。
书浪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规矩这么繁琐。
都是周阿奶仔细给他讲过之后,他才全部知晓。
书浪心里暗自感慨,早知道这么多讲究、这么麻烦。
自己宁愿等满三年孝期再结婚,省得处处受限。
可周阿奶实在等不及,心里一直盼着抱孙子。
为此,周阿奶还特意单独去书浪父亲的坟前说了一通心里话。
当时是小天几个人陪着周阿奶去的坟地。
小天他们回来之后说,阿奶对着坟说的那些话,听着都吓人。
大概意思就是,求书浪父亲谅解,让书浪早点成婚。
村里和她同辈的老人,早就抱上孙子,孙子都能满街跑了。
唯独她,至今还没见过自家孙辈。
小天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学给书浪听,听得书浪哭笑不得。
所以书浪家里全程没有贴大红对联,只用了浅桃色的素联。
在这个年代,渔村老一辈规矩重得很。
书浪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一旦不按老规矩来,全村村委会、村里人都会戳脊梁骨。
再过些年,这些老规矩就慢慢淡化、没人严格遵守了。
往后家里有人去世,只要提前挂一块红布、放一挂鞭炮交代一声就行。
意思是三年内家里会有小辈成婚,提前避讳。
再往后慢慢演变,不管家里三年内有没有婚嫁喜事。
只要家里有老人、亲人离世,家家户户都会挂红、放鞭炮,提前图个安稳吉利。
转眼到了第二天,正式婚礼的日子。
整场婚礼没有想象中隆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渔村农家婚礼。
书浪骑着摩托车走在最前头。
铁牛、石头、宝山、来福几个有自行车的,骑车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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