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1 / 1)

“擦…”

一声火光闪耀,烛光骤然大涨,照耀得满屋生光,阴暗尽数褪去,堪堪在寰宇全图上投下一角暖光。

“咕噜噜噜…”

添茶声响起,两道。

随后,老管家无声倒退而出,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愈发浓郁的茶香,与烛火摇曳的光亮,静静留在屋内。

蔡京看着端坐品茶的李继业,摇头笑叹道。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谁不是从一个笨人,变成聪明人的?”

他话语一顿,笑容收敛,单手端起茶盏道。

“那希望,我们一直聪明。”

李继业闻言连忙执盏,微微欠身,举盏至胸前,不与太师隔空碰杯,只作遥敬,笑言道。

“但愿,世事如太师所想。”

此言一出,蔡京眼眸一晃,眼底惋惜之色愈发浓郁,抬杯仰头慢饮,随后笑骂道。

“伶牙俐嘴。”

他话语一顿,审视地看着李继业,抬手一指下方,问道。

“你不入老夫弈中,又不读书考取功名。

年纪轻轻,不会就把岁月蹉跎在那腌臜之地吧?”

李继业闻言一笑,也不辩解,径直起身上前,端茶倒水道。

“若诸事顺遂,当回青州。”

“青州?”蔡京眉头一皱,望着眼前这苦苦擒拿而不得的小子,不悦道。

“区区弹丸之地,不比你那腌臜地方,好多少。”

李继业闻言不语,掺完茶,退回,离蔡京坐回自己席位,方笑言道。

“太师,在下来此汴京,也不过是来给慕容贵妃送礼,帮梁中书给您送生辰纲而来的。

如今事早已尽毕,如何不回?”

闻听此言的蔡京两眼一眯——这便是最吊诡的地方。

他到现在都摸不清楚。

这三旬而来的桩桩件件,无忧洞,凤子龙孙,高俅,辽使,西夏,辽国,女真。

到底是此子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念及此,蔡京陡然摇头,微侧身,从案上随意抽取一封文书。

抬手扔出,随即他嗤笑一声道:“少给老夫打迷糊。

你那青州与慕容彦达,搅和在一起搞的所谓商路,我岂能不知?”

蔡京话语一顿,抬手点了点文书,鄙夷道:“天天想着谋取这些阿堵之物,也不知你到底是看得远,还是看得低的蠢物。

便是让高俅给你谋取个禁军职位,亦或者你既知老夫谋划。

以你那一手弓术,凭借你陇西李氏的名号,去往西军搏个前程也可。

等老夫兵吞西夏之时,你乘势而起,也能沾些油水不是?”

李继业闻言却是一笑,摇头道:“在下可不敢。万一那时,晚辈真马踏西夏国都。

到时候太师卡晚辈的功劳……”

他话语一顿,双手拱手讨饶道:“那晚辈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狗屁!”蔡京闻言陡然喝骂道:“老夫是这般心胸?是这般手段之人?!”

喝骂声过,两人对视一眼。陡然同时嗤笑起来。

蔡京摇头叹道:“老夫权谋半生,见过英杰无数。还真是看不透你小子想干什么。

蜗居一地,却又搞出如此奇思妙想的商路,把青州盘活成商业中枢。”

他话语骤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抬手掐指盘算道。

“京西的货、渤海的盐、日本、高丽的珍物、辽国的皮货、西夏的骏马、汴京的绸缎——四面八方的商队,都从你青州过。”

他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李继业那双虎目,缓声道。

“老夫替你算了算——

过路抽分,仓储租赁,护卫镖银,酒楼市集。一层一层,银钱滚滚。

这是钱。你有了。

你吞吐四方货物,粮、盐、铁、布帛,都从你手里过。你那些仓栈里头堆的什么,老夫不问也知道。

这是物……你也有了。”

此时蔡京的言语越发迟缓,若有所思道。

“老夫前几日还看过各处呈报的文书,细细查过天下流民的动向。

你再看看各地流民——河北灾、陕西旱、京东盗,流民四散……”

他话语一顿,作回忆状,抚须道。

“前些时日,御史台弹劾、朝堂文武攻讦慕容彦达的罪状,便是——私聚流民。”

话语方落,书房立时一静。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窗外阳光更暖。

蔡京看着眼前的小子,缓声道:“收留壮丁,充作伙计、脚夫、护卫。

这是人……你也有了。”

李继业闻言虎目微垂,抬手慢饮茶水。

蔡京则微微把背往椅子上一靠,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慕容彦达——他贪婪成性,怕是早被你绑在一条船上。

地方上的耳目,你也遮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目光从李继业脸上,落在指尖上,沉声道。

“如此,钱、物、人、遮眼的地方官——还有青州这个地界,南接江淮,北通辽金,东临大海。

老夫数了数……”

蔡京嗤笑一声,摊手示意李继业,目光灼灼道。

“好小子,老夫也有遮掩的时候,这造反要的东西。

你呀——是一样也不缺。”

李继业垂眸,看着杯中茶汤,嗤笑一声,摇头道。

“可在下以为,太师还是漏了一样。”

蔡京闻声毫不在意,立时追问道:“哪一样?”

李继业抬手点了点蔡京。

蔡京见状面色骤然一凝,沉声道:“荒谬!小子,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李继业闻言叹气一声,作苦笑道:“太师呀,在下想说的是,太师漏了重要的,时运。”

话语一落,蔡京立时眼睛一睁,顺着李继业的手指,侧身,看向身后的天下寰宇全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女真、辽城,西夏的城邑,在树影下盘根错节。

此时,蔡京的耳边响起李继业的声音。

“太师,小子阅历浅薄,请教太师,自古能成王侯霸业者。

此时的时运,可够?”

话语落,场面一片寂静。

久到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老管家立于门外,躬身禀告道。

“太师,宫中中使传宣。官家召太师即刻入皇城,垂问女真败辽之事,欲听太师之见。”

此言一出,蔡京的眼睛一动,从寰宇全图上移开,沉声道。

“如今关外消息纷传,民间惶惶不安,朝堂诸臣又多无定见。

此刻仓促入宫,只会动摇人心。

你回复中使,就说老夫身体略有不适,此事留待明日早朝,再与百官共议奏对。”

老管家闻言立时一礼,拱手转身而去。

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时运。”蔡京思索再三,喃喃自语一声。随即转身看向李继业,叹气道。

“每当老夫觉得捏住你的时候,你又从老夫的手上滑走。”

李继业见状也叹气道,举杯道:“太师疑心偏见了。

我一身本领,若留在汴京,怕是猜度我要勤王杀驾。若我去往西军,怕是要猜度我拥兵自重。

这您选的两条路,若真论起来,那一样不比我在青州干的事,更受猜度?”

此言一出,蔡京确实当真一愣,竟然抚须自省了一番。

随即他摇了摇头,喝骂道:“还不是你太过锋芒毕露!”

蔡京指尖轻叩案面,缓缓细数道:“韩信之于汉高祖,李牧之于赵王迁,檀道济之于宋文帝。

此数人,未必皆有反心,只是才高权重,威盖人主,便惹君王猜忌。”

蔡京抬眸定定看着李继业,摇了摇头,一声长叹道。

“今日见你,始知当年这几位君主,面对其人时,竟是这般心境。”

李继业闻言两手一摊道:“太师是在夸我,还是讽我?”

一番言语交锋耗神颇多,蔡京精力越发不济,抬手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倦意埋怨道。

“老夫看不清时运。

你若是真有时运,走上造反之路,便是讽你。若是一生碌碌无为,便是夸你。”

话语方落,他挥袖长叹一声道:“既然要走,那便走吧。你不是想回青州吗?

你如今是武翼郎,老夫便保你,提举青州沿边巡防公事。

统领沿边巡检寨,布防斥堠、烽燧,日夜巡徼。

巡防区域之内捕盗、拦截私贩、盘查奸细,管控边境出入,收集边境情报,直接递报中枢……”

他揉太阳穴的手指骤然一顿,目光落向李继业,径直道。

“多的不必。你既有商路,替我搜集些女真的消息。”

李继业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开口直言道。

“太师此言何意。李某要经营商路,若是受此羁绊,如何安心坐镇青州?”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道:“况且还要替太师打探辽国以北女真的动静?”

蔡京闻言一笑,像是终于出了一口闷气,语气戏谑道。

“让你小子再这般肆无忌惮四处奔走,指不定什么时候便给老夫来个措手不及。

老夫明说,今日这份封赏,亦是囚笼。你小子,就给老夫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