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洞中鹊。”(1 / 1)

渠洞深处,夜似永墨。

湿冷的泥水浸透衣袍,四壁渗下的水珠滴答不绝,在空旷甬道里漾开细碎回响。

赵构蹲在一块突出的砖台上,双臂环抱膝盖,借着最后一点火,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在砖壁上。

身旁赵福金蜷在他旁边,肩头不住颤抖。

两个孩子方才亲眼见证林冲、陆谦一伙人翻脸死斗,已经在黑暗之中奔逃许久。

“……你说,那边到底谁赢了?”赵福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音道。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上一眼?”

赵构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望向来时漆黑的渠洞深处,侧耳听了一会儿。

——来路方向静得过分,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那种兵器碰撞的闷响都没有了。

赵构耳中久久等不到林冲,也不见陆虞候带人追来。

他迟疑片刻,喉结滚动道。

“迟迟不见动静,怕是明王的追兵已经到了。”

“明王!”

赵福金浑身一颤,往后缩了半步,十指死死抓住衣袖,惊惶失措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地底的凶险,远超预想。赵构深吸一口混着霉味的寒气,心底也是一片纷乱。

他强压心底的悸怖,伸手按住赵福金的胳膊,低声打气道。

“禁军已经深入无忧洞,未必不会遇上第二波。

走,不能停在这里。”

说罢,他拉起赵福金,二人踏入无边黑暗,跌跌撞撞向前狂奔。

脚下碎石硌痛脚掌,甬道千回百转,越往前,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浓重,可身后便是地狱,半分也不敢驻足停留。

奔出数道岔道,前方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一大群流民溃匪正向着他们的方向仓皇奔逃,人影憧憧,火把星火乱晃。

黑暗之中两股人流猝然相撞,惊呼和推搡声炸开。

匪寇于黑暗中见得惊呼,下意识举刀便砍!

就在混乱将起的刹那,一条魁梧身影横步拦在二人身前,棍风扫开逼近的流民。

是高坚。

他回首看向身后两人,径直道:“我叫高坚,是高太尉家子侄。

入洞来寻我家衙内,你二人可是帝姬和殿下?”

火光摇曳,赵构盯着突然现身的高坚,心神瞬间绷紧,浑身戒备,心底疑云翻涌。

他心思瞬转,陡然出声道:“有个叫林冲的正在后面,同禁军陆虞候械斗!”

“有禁军?那我去助上一助。”高坚闻言,便立时握紧手中长棍,要回身赶去助战。

“不可!”赵构见状猝不及防,一把伸手将他拦下,忙道。

潮湿的渠洞回声放大了他的声音,他目光回望身后沉沉黑暗,哪里还敢试探。径直道。

“你我性命才是头等大事。身后强夺我二人的贼寇尚在洞中追索,万万不可再卷进去厮杀。”

高坚动作一顿,长棍杵进泥泞,面露迟疑道:“那殿下,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一问,反倒将赵构问住。

一路绝境奔逃,他早已不敢再肆意自作主张。

黑暗压在头顶,他反问道:“壮士,你觉得应当何去何从?”

高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岔道:“我本是追进来寻高衙内的,要不,我们也去找衙内?”

赵构闻言心中一阵无语。在生死面前,一个纨绔衙内的性命,哪里比得上金枝玉叶的宗室。

一旁赵福金也连忙轻轻摇头,表示不赞同。

“那不去寻衙内,又该如何?”高坚皱眉道。

赵构盯着周遭无尽岔道:“那你便带我们寻路出去。”

高坚却无奈摇头道:“我并不认得出路。”

赵构眉头紧锁:“你不认得出路,为何要深入此地?”

“事发仓促,我一路追着王庆闯入,哪里记得什么路径。”高坚摊手道。

——他原任务是王庆那边,确实记不得这边的路。

赵构只觉一阵无力道:“就算找到高衙内,你不识出路,又有何用。”

高坚被问得语塞。

他领受李继业的命令,只有一件事——搏这救驾大功,却并未给他规划过地底的进退路线。

望着四通八达一模一样的幽暗渠洞,他思索片刻,抬手指向流民奔逃来的方向道。

“方才大批流民往那边逃窜,想来那边有生路,我们跟着流民走便是。”

赵构听得彻底泄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那正是我们方才逃出来的方向,回去便是羊入虎口。”

高坚闻言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干脆寻一处隐秘渠洞躲藏,静待禁军搜进来便是。

你方才不是说,陆虞候已经引禁军入洞?”

赵福金眼中生出一丝希冀,轻轻点头道。

“对呀,我觉得这法子尚可。九弟你说呢?”

赵构却面色反复变幻,心底的恐惧挥之不去。冰凉的石壁贴着后背。

许久,他缓缓摇头道。

“性命岂能全然托付旁人。若是先寻到我们的,是那明王,又该如何?”

这话一出,赵福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脸上重覆满惊惶。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那到底要怎么办?”高坚也有几分烦躁道。

赵构在黑暗之中来回踱步,火把噼啪燃烧,蜡油一滴滴坠落在泥地。

他咬了咬牙,眼中透出孤注一掷的决断道。

“流民争相奔逃,足见那边凶险。可他是流民贼匪。

彼之砒霜,当是我之蜜糖!我们反其道而行,往反方向走。”

话音刚落,高坚拎起长棍便迈步向前。

赵构心头一惊道:“你作甚?”

“殿下不是说,往反方向走?”高坚径直往前踏出。头也不回道。

赵构望着这名行事直莽的汉子,来不及再多斟酌,只得拽住赵福金,快步跟了上去。

地底没有日月,时间被黑暗吞噬。

火把一截截烧短,火光越来越微弱,昏黄光晕越缩越小。最后,烛火猛地一跳,余烬归于暗淡。

漆黑彻底包裹住两个孩子。

连日奔逃、饥寒交迫,慌不择路之下赵构与赵福金双腿脱力,双双栽倒在湿冷地面,压抑的哭声在甬道里低低响起。

即便身处绝境,赵构心底仍存一丝念想。

他心中甚至暗自期许——高坚也是明王派来的人。如此他为了功劳,必会保全自己活命!

赵九郎不甘心就此困死在此地,哑声发问道。

“高坚,你当真不识出路?”

黑暗之中,高坚伸手指向洞壁上一道道浅浅刻痕叹道。

“我倒是知道,这洞里是以这标记作为路引。”

赵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急切道:“那这记号是什么含义?”

高坚闻言两手一摊,摇头道:“我若是读得懂记号,也不会跟丢高衙内,反倒遇上你们。”

希望瞬间破灭,赵构满心绝望。

“不过,我尚有一策。”高坚想了想,开口道。

赵构闻言已经不抱多少期待。

一旁赵福金止住哭泣,抬脸问道:“是什么法子?”

“如今洞中大乱,无忧洞之人四下奔逃。我们随手擒住一两个匪众,许诺留他们性命,逼迫他们领我们出洞即可。”

赵构猛地一怔。

明王的可怖,无忧洞一路所见的血腥,让他本能地对这些匪寇避如蛇蝎。

可身处绝境,细细权衡,这计策竟确实有几分可行。

火光残照之下,他抬眼,审慎打量高坚的身形体魄。

高坚读懂他眼底的顾虑,手腕一转,长棍奋力刺出,棍头狠狠钉入石壁一寸,碎石簌簌剥落。

可方才亲眼见过明王摧枯拉朽的神通,见过林冲血战的悍勇,往日看来凌厉的一手,在此处竟显得平平无奇。

赵构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失望。

高坚见状叹息一声道:“殿下,江湖上,我也有个诨号唤作玉龙子。

无忧洞固然凶险,却也并非人人皆是万人敌。捉拿两个溃散流民匪寇,我尚有两分把握。”

赵构心神纷乱。方才意气尽数被明王碾碎,连日奔逃耗尽气力,头脑昏沉。

但刻在骨血里的求生本能,压倒一切。他撑着冰冷石壁缓缓站起,对着高坚深深一拜道。

“便依壮士之计。”

“二位举着火把,我去寻人,伺机动手。”高坚道。

赵构点头,心中已有算计,径直道:“等下撞见人,我举火向前,吸引对方注意,壮士自侧面偷袭,胜算更高。”

高坚不疑有他,颔首应下。

三人沿着渠洞迂回潜行。可方才四处乱窜的流民匪寇,此刻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体力一点点被黑暗吸食,就在三人快要撑持不住之时,前方甬道拐角,隐隐透出一片火光。

看见光亮的刹那,赵构心头大喜,悄悄望向高坚。

高坚身子矮下半分,向火光方向示意。

赵构深吸一口气,攥紧火把,猛地向前冲出,高声喝喊道。

“呔!”

话只喊出一半,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火光映照之下,对面立着的,竟是一身甲胄的大宋禁军,同样正愕然望向他。

巨大的狂喜席卷全身,可转瞬之间,刺骨的恐惧扼住咽喉。

“不!我是官家九……!!”

咻——!!

弩弦震响,箭矢破空之声盖过他的呼喊。一点寒芒,在火光之中跳跃疾驰而来。

赵构脑中一片空白。

“铛!”

千钧一发,高坚手中长棍横掠而出,棍身堪堪磕在箭尾。

箭矢力道偏移,擦着赵构身前,狠狠钉进他身后石壁,离身躯不过一寸,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整个甬道瞬间死寂,唯有火把噼啪燃烧。

赵构、对面一众禁军、高坚,三方同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