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林灵素。”(1 / 1)

龙虎山。

丹崖流霞,碧水萦回,云霭缠上清宫层叠的飞甍。

祖天师殿内香烟沉沉,三十代天师虚靖先生原本垂眸默坐养神。

倏然间双目豁然睁开,指尖轻轻叩击案上那方阳平治都功印,青石印台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

二仙山。

层峦埋雾,万顷松涛隔绝尘嚣,紫虚观隐在千重云壑深处。

蒲团之上,罗真人颏下长髯无风微动,一双碧眼方瞳,穿透千里云山,遥遥望向神京汴梁的方向。

五台山。

五台高寒,崖上苔痕苍古,古刹鳞次栉比。

显通寺大雄宝殿灯火轻轻摇曳。智深长老一手提着桐油灯笼,缓缓自禅座起身,灯焰在无形气波里晃了一晃。

青城山。

千峰叠翠,幽谷流岚,天师洞口古柏遮天蔽日。

三清殿内,泥丸先生手中竹杖往青砖地上轻轻一顿,丹砂道袍肩头落下几片松针。

峨眉山。

金顶刺破翻滚云海,佛光时隐时现。

华藏寺阶前夜霜侵骨,绍隆禅师自甚深定境之中脱出,禅杖在青石上一点,清越一响穿透层层云雾。

东岳泰山。

岱宗雄峙齐鲁,云海吞吐峰尖,玉皇坛上断碑生满苍苔。

封禅旧坛之侧,隐修高功徐神翁披散长发,手持玉笏,抬首凝望汴梁那片躁动的天穹。

西岳华山。

绝壁倚天,孤松斜挂危崖。云台观静得唯闻涧水叮咚。

海蟾子负一柄松纹古剑,独立月台,宽大道袖被山风高高扬起。

南岳衡山。

七十二峰烟雨溟濛,朱陵宫藏于茂林深处。

黄庭观内,正一高士王道坚缓缓合上手中丹卷,面上神色骤然肃然。

北岳恒山。

重岩色黑如铁,古观悬嵌峭壁。飞檐蒙尘,悬空寺灯火微弱飘摇。

观中萨真人取出一枚火铃。铃舌尚且未摇,他已感知那股搅动天地的大变。

中岳嵩山。

少室林木苍苍,寺院红墙饱经岁月剥蚀。

方丈室内,元祐禅师睁开禅眼,指间转动的念珠,蓦然停住。

一时之间——

天下名山大川,佛祖道场,道宗祖庭。

但凡藏着得道耆宿、隐世高真的所在,天地气机齐齐共鸣。

一道又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九州玄门,万道宗师。

无人开口,无人传讯。

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方位。

神京,汴梁。

……

下一刹那,天下凡有祠观之处,铜钟无人叩击而自鸣,香炉香火逆向卷腾,殿上祖师画像,袍袂眉眼无风而动。

只因林灵素,再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越过万胜门。

阳神显化,悬浮于神保观上空。

夜风骤然停,树影僵住。连泥土里缓缓渗出来的水汽,都仿佛畏惧一般,向四下退避。

下方八百悍卒,只觉胸口猛地一紧,一股无形重压压得人呼吸滞涩,像是整片苍天悬在了头顶。

李继业虎目高高抬起。

赤裸的身躯上焦痕纵横,一手持戟,巍然立在荒圃泥土之上。

连挨两道天威杀招,他终于见到了幕后“赐雷”之人。

可下一瞬,林灵素并无半分拖沓,抬手,指尖点向自己阳神眉心。

那一点朱砂仿佛活物一般,在苍白皮肤之下轻轻鼓胀。

祂再伸一指,遥遥点向下方神保观里那尊二郎真君泥塑。

虚空微微一滞。

泥像头顶萦绕的灵光骤然熄灭。

转瞬,整尊塑像金光大炽!

表层泥土由内向外一块块崩落剥落,金漆之下,不是枯寂泥塑,竟是汩汩流动的煌煌光流。

那尊神像缓缓睁开双眼,沉重地站了起来。

丈八金身,披重甲,执锐刃,掌中三尖两刃刀猛地一振。

刀风刮过地面,三尺土层被扫开,碎石四下纷飞。

金身巨神朝观外,踏出一步!

“咚!!”

大地震颤。荒圃外围,几名无忧洞残众被这股神威直接压得跌坐在泥里,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金神再踏一步。

周身金光愈来愈盛,恍若一轮初生烈日,将整座神保观照得亮如白昼。

三尖两刃刀高高扬起,刀身上流转着毁天灭地的光。

李继业不退。

如此滔天杀意,哪里还有半分周旋余地!

他正要将手中青龙戟掷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那嘶鸣极烈,极野,冲破人声与余波,直上夜空。

众人循声转头。

一匹毛色赤红如燃炭的战马不知何时撞开人墙,四蹄翻飞,向着李继业狂奔而来。

“是火龙驹!”承业又惊又喜,失声喊道。

李继业见状,一声长笑震彻荒坡。

他反手抖落粘在皮肤上,最后一片焦甲残片。

上前几步,将那柄被雷火烧得炭化的步战青龙戟狠狠插在泥土里,借杆身一撑,整个人凌空跃起,双手稳稳按上马背。

赤红鬃毛扫过他腰腹。

他上身赤裸,背脊紧绷如一张劲弓,遍体焦黑的皮肤在金身的强光下,泛着煅铁般冷硬的光泽。

“戟来!”

李继业一声爆喝。

卞祥早从辅兵手中接过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闻言大步上前,浑身力气尽数灌注双臂,大吼一声,将画戟凌空掷出!

长戟破开夜风,破空呼啸。

李继业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赤炭火龙驹人立而起,前蹄腾空。

他于半空中稳稳接住画戟!

人马合一,马蹄重重砸落地面,猛地向前猛冲!

直扑那尊丈八金身巨神!

李继业跨赤炭火龙驹,掌方天画戟,赤着雄躯浴血冲锋。

一身威势,较之在地渠之中死战之时,何止翻升一倍!

“开——!!”

虎目圆睁,怒喝震野。画戟自下而上横空扫出!

——“都天煞土点请召黄巾力士玄法”!!

——“神威—寻仇??八苦??怨憎会”!!!

一道冷冽银光,于夜空划出半轮残缺寒月,劈向金身巨神!

那金神本已锁定李继业,可“寻仇”扰动之下,目气机间消失。

但它挥出的长刀已然落势难收。

“轰————!!!”

兵刃相撞的刹那,整片神保观外恍如被烈日骤然照亮。

漫天金光轰然崩碎!

李继业马不停蹄,戟不停锋!

只一招。

三尖两刃刀从中断作两截!

三丈金身,自头顶到胸口,被方天画戟一戟劈作两半!

碎金、残泥、溃散灵光,如同一场盛大的金雨,洋洋洒洒漫天飘落。

李继业虎目凶光一闪,驱马不退反进,整匹火龙驹直直撞上正在崩解的金身!

轰然巨响!

泥塑残块、剥落金漆、消散神光四下飞溅。

立时半空之上,林灵素的阳神猛地一晃,面上血色褪尽,苍白如一张金纸。

可还不等祂再施神通,下方李继业策马向前又踏出两步。

赤炭火龙驹原地刨蹄,鼻孔喷出两道白蒙蒙的热气。

李继业依旧赤着上身,横戟立马。

百步之外,鎏金虎目直直盯住檐上那道悬浮的虚影。

他左右飞快一扫,似有所感,随即扬声狂放大笑。

方天画戟竖如长枪,于马背之上遥遥指向神保观飞檐上空的阳神。

神情霸烈桀骜,声传四野。

“再来!”

一声呐喊滚滚荡荡,声势胜过方才万千雷霆。

林灵素静静看着马上那道身影。

万籁俱寂。

祂、再次抬步。

这一步,自飞檐上空,向着荒圃地面缓缓踏落。

夜风仿佛都生出惧意,向四周狂乱逃散。

但就在祂脚尖将要触及那层无形界限的一瞬间——

九天极高极远的暗夜里,漏下来一点微光。

那一点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带来的心悸,却远胜先前劈向李继业的雷霆。

光束垂落,恰好锁在林灵素的阳神之上。

刹那之间,无数细如发丝的光丝自祂周身浮现。

每一缕光丝,都遥遥连着远方某一座山门、某一处宫观、某一个立在夜色里的天师、高功、禅尊。

远在九州各处的那些隐世高人,在此刻齐齐身子一颤。

仿佛都在等候——只要林灵素这一步落地,他们便要一并踏出山门,入世而动!

悬在空中的那一步,僵住了。

林灵素抬眼,望向那束自九霄垂下的微光。

又转头望向天地八方、四百军州。

最后,回归望向汴梁城外荒圃之中,那个骑马横戟、遍体浴血,却笑得狂放不羁的男人。

许久。

祂缓缓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李继业鎏金虎目微微一凝,嘴角肆意向上勾起。

——果然。

……

风声再起。

远处戏台早已空无一人。满坡松树在将晓的夜色里轻轻摇晃枝叶。

林灵素的阳神依旧浮空,宽大素白道袍袖袂无风翻飞。

眼中翻涌的杀意尽数敛去。祂轻轻叹了一声,隔着百步虚空,对着马上的李继业微微稽首。

“贫道,自号通天教主,林灵素。”

“……有礼。见过郎君。”

一上一下,一虚一实。

一个似云中谪仙,一个如地上魔主。

天光未散。

已见朝霞如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