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人命不过反复生还。(1 / 1)

周通这一番夹杂着血泪、愤恨与扭曲认知的咆哮,如同烹油烈火,砸在清冷的空气中。

李继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周通吼完,喘息着,死死瞪着他。

李继业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仿佛在问周通,又仿佛在问这片天地神明。

“从来如此吗?”

周通像是耗尽最后力气般,嗤笑一声,充满了对“天真”的不屑道。

“从来如此!自古如此!

观你身手气度,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怎么问出这等蠢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道理,连我这个山匪都懂!你岂会不知?”

“我当然知道。”李继业终于转回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完全落在周通脸上,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书”上看过,“耳”中听过,心里也推演过……

但叶公好龙。我从未想过,当这一切亲眼所见、亲身置于其中时,会是如此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缓缓吐出道。

“臭。

…臭不可闻。”

那不仅仅是指血腥味,更是指这整个体系,这口“大锅”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

周通看着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但死到临头,反而激起一股戾气,他喘着粗气,嘶声“激将”道。

“臭?恶臭?哈哈……你看不惯,闻不惯,又能如何?

你能洗净这青州一地的血污?能砍尽天下贪官豪强?

能改了这‘从来如此’的世道?你连这青州城,都未必能堂堂正正!走进去!”

李继业闻言,虎目之中戾光骤然一凝!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周通那张混合着嘲讽和最后疯狂的脸。

忽然,嘴角再次勾起那弧度。笑道。

“我?之前确实只是想玩玩,现在也确实想做点儿什么。”

周通眉头紧锁,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

但李继业话语里那份平静,让他感到不安。他强撑着嗤笑道。

“做点儿什么?就凭你?

你杀了青州兵马都监!你连青州都走不出!”

李继业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近乎戏谑的意味道。

“是啊,我或许暂时走不出青州。但是……”

他目光下移,落在贯穿周通腹部的那杆枪上,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道。

“你可是连这根杆子,都走不出了。”

周通脸上肌肉猛地一抽,被这赤裸裸的对比和羞辱激得双目赤红。

李继业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继续道。

“不若,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周通下意识地问。

“就赌……”李继业缓缓道。

“你能否,自己从这根杆子上,‘走下来’。”

“你要放我?”周通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道。

“休要戏弄于我,我已经是垂危待死。下来了,也活不了。”

李继业摇头,目光扫过那些隐约传来瑟缩动静的屋舍角落,笑道。

“不。你虽然活不了。可有些人不一定死。

你自己从这杆子上,‘走’出去。只要你能做到,双脚触地,还未死……”他顿了顿,嘴角一平。冷漠道。

“这寨中剩余所有人的性命,我便饶了。”

“此言当真?!”周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发了最后的血气。

“一言为定。”李继业点头,后退一步,让开了空间。

周通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透出、又钉入身后木柱的枪杆。

剧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神经,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力气飞速流逝。

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脸上虬髯因用力而颤抖。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再次死死抱住了腹部的枪杆。

不是为了稳住它减轻痛苦。而是,要向前!

“呃……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拖着被贯穿的身体,竟然真的向前……挪动了一点点!

枪杆与血肉、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鲜血瞬间涌出更多。

一步……又一步……

他脸上汗如雨下,混合着血污,狰狞如鬼。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李继业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冷漠至极。

周通拼尽全力,第三步落下,他整个身体猛然一僵。

双手依旧死死抱着枪杆。

但他,不动了。

眼睛依旧圆睁着,瞪着前方,瞳孔却迅速扩散开来。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向前倾身、试图“走下”枪杆的姿态,却被永远定格。

赌约,结束了。他未能“走”下来。

李继业默默地看了他片刻。

又转头,望向另一边,那对至死相拥的父女尸体。

寒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山寨,卷起几片枯草,掠过凝固的血泊。

李继业转头,对着始终警戒的承业与四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决断,平和道。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波动。

“是!”李承业沉声应道,翻身下马,提着寒枪,大步走向那些尚有活人气息的屋舍窝棚。

墙头上的李四儿一言不发,如同最精确的杀人机器。

身形闪动,持弓跃进寨内,与承业形成了交叉清理的态势。

很快,短暂的零星抵抗与绝望的惨嚎,再次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在桃花山寨的各个角落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李继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淡的夕阳,终于挣扎到了西边的山脊。光线变得更加倾斜,更加无力。

他那被拉得长长的浸透鲜血的身影,与身后木柱上周通那同样被拉长的扭曲影子。

在最后的天光下,彻底地……

重叠在了一起。

不分彼此。

或许这便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安分守己是死,逃离秩序也是死。奉公守法是死,离经叛道还是死。

不同的选择,却最终都要归于同样的结局。

寒风更劲,吹动李继业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像一尊刚刚从血海中走出的明王雕塑,立在桃花山的废墟与尸骸之上。

望着迅速黯淡下去的,铅灰色天穹。

远方,青州城的方向,灯火尚未亮起,一片模糊的轮廓沉寂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