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狱如渊、令人灵魂冻结的无量光海,与其中漠然如天道的身影,终究是缓缓褪去了,如同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海市蜃楼,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扭曲痕迹,和一片更加沉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与希望的铅灰色天穹。
然而,那最后响彻灵魂的诘问,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钉在了每一个仰望过那片光海、尤其是钉在了刚刚从昏迷边缘被剧痛和彻骨冰寒强行拉回一丝意识的慕容汐的脑海深处,反复回荡、轰鸣,几乎要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清明再次震碎:
“慕容汐……这谷不是你的!是大家的!”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你滚出这谷!还是让我让你魂飞魄散不复存在呢?你选一条!”
“我本来给你机会让你好好领导百姓自由!你却做不到!”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荒谬、冰冷、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的绝望。
这谷……不是我的。
是啊,从来都不是。
是系统的试验场,是独孤帆的避世所,是近万流民挣扎求存的暂居地,是刘山水们梦想的舞台,是八千暴民宣泄恐惧的祭坛……唯独,不是她慕容汐的。
她以为自己是主人,是领路人,是规则的制定者。可当系统抽走外挂,当人心背弃,当真正的“天神”降下裁决时,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需要那个漠然的声音“给予”和“剥夺”。
滚出去?还是魂飞魄散?
多么简单直接的选择。比之前任何一次“电击或抹除”、“陪葬或自由”的选择都要简单。不涉及大义,不关乎他人,只关乎她慕容汐——这条多活了许久、挣扎了许久、也失败了许久的残魂,最终的归宿。
滚出去,离开这微光谷,或许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外面的炼狱里多苟延残喘几日,然后以某种更不堪的方式死去。魂飞魄散,则是一切终结,彻底归于虚无,连做丧家犬的资格都没有。
系统(或者说,那以天神姿态显现的更高存在)甚至不屑于再掩饰它的目的。它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火种携带者”,而是一个绝对服从、绝对贯彻它那套“文明理想”逻辑的傀儡。慕容汐不符合,所以是障碍,需要清除。清除的方式,可以是她自己“滚”,也可以是它亲手“灭”。
而那句“我本来给你机会让你好好领导百姓自由!你却做不到!”,更是将一切失败与罪责,轻描淡写却又无可辩驳地,扣在了她的头上。是啊,它给了“机会”,给了“资源”,甚至刚刚还给了“承诺”(退外敌,保平安,继续发展)。是她慕容汐“做不到”,是她沉迷权力,是她倒行逆施,是她……辜负了“期望”。
多完美的逻辑闭环。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下方那八千崩溃奔逃、此刻又因为“天神”消失而暂时陷入更茫然恐惧的百姓,就是最“有力”的“人证”。看啊,连她想要“保护”的人,都恨不得她去死,都认为她是祸根。民心?她何曾有过民心?有的只是依赖、恐惧、以及依赖和恐惧破灭后转化成的滔天怨恨。
“郡主……郡主您醒了?” 春桃带着哭腔的、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触碰。
慕容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重影晃动。她看到春桃哭花的脸,看到沈怀仁、萧绝、林赤等人围在她身边,脸上写满了惊惶、疲惫、绝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听到了吗?那最后响彻灵魂的诘问?他们知道,他们的“郡主”,此刻正面临着“滚”或“灭”的终极选择吗?
她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谷口方向,那道由萧绝、沈怀仁等人勉强聚拢起来的、单薄而杂乱的人墙还在,但更多的人,仍在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喊奔逃,或瘫软在地,彻底放弃了挣扎。远处,鹰嘴岩方向传来的铁蹄轰鸣和死亡咆哮越来越近,地面震颤清晰可感,甚至能看见扬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瘴气,正缓缓漫过最后一道山梁。
死亡,真的近在咫尺了。系统的“裁决”和外部的“天罚”,似乎即将同时降临。
“汐儿。” 独孤帆的声音响起,平静依旧,但慕容汐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凝重,甚至……一丝近乎悲悯的叹息。他看着她,那双能洞穿世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苍白如鬼、气息奄奄的倒影。“方才那天音……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慕容汐喉咙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流。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待如何?” 独孤帆问,问的,显然就是那“滚”或“灭”的选择。
如何?
慕容汐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怀仁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扫过萧绝紧握破刀、青筋暴起的手,扫过林赤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和不甘的赤红,扫过春桃绝望的泪水,扫过更远处那些如同风中残烛般、却依旧面向谷口、背对着她的、颤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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