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闷热。
三号黑木船的底舱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又放馊了的杂碎汤。汗臭味、血腥味、发霉的木料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弥漫出来的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搅和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怪味。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甲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日光。那光细得像丝线,飘飘忽忽地落在舱底,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挤在一起的底层散修们麻木而疲惫的脸。
马老三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潮湿冰冷的舱壁。那舱壁上长满了一层绿色的霉斑,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给攥住了,越攥越紧。
石子腾那道传音,虽然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脊梁骨。
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让人浑身僵硬的恶寒。
他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连眼角那些鱼尾纹都在微微颤抖。
“石、石爷……”
马老三连传音入密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架,发出咯咯咯的细微声响。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您、您是说……落木谷那帮杀神,已经跟上来了?就在咱们后面?”
石子腾背靠着那片长满绿色霉斑的船舱木板,双眼依旧紧闭着,像是一个劳累过度、精疲力竭的病人。他的脸色蜡黄得厉害,像是一张在药罐子里泡了三天三夜的陈年草纸,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每隔一小会儿,他还会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他命不久矣的虚弱。
然而,他传给马老三的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稀松平常的小事。
“慌什么。”
这三个字冷得像冰豆子,砸在马老三的心口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把你的气息收好。你现在是马忠,一个护主心切但又胆小怕事的老仆。你现在的神力波动太剧烈了,苦海里那点神力都快溢出来了。若是引来旁人的注视,不用落木谷的人动手,这船上的流寇就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训斥,马老三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苦海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的迹象。
该死!
马老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一听到落木谷三个字就吓成这副德行。
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底舱里那令人作呕的浊气,强行把体内因为极度恐惧而有些暴走的苦海神力压制下去。
那浊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恶心的腥臭味,但正是这种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
他佝偻着腰,往石子腾身边凑了凑,伸手替石子腾掖了掖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袍的衣角。这动作看上去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照顾自己体弱多病的主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恐惧。
他一边掖衣角,一边继续用传音颤声问道:“石爷教训得是,老奴失态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咱们这一路上,除了绕路就是隐匿气息,连那片毒瘴林都是硬着头皮趟过来的。那四象绝杀阵的痕迹,您不是用太阴之气彻底抹平了吗?黑风山那么大,岔路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阴魂不散地追上来?还准确地找到了这流沙河的渡口?”
“百密一疏,这是修仙界的常态。”
石子腾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斜靠在舱壁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显得更加虚弱,仿佛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的传音,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大宗门底蕴深厚,追踪的手段远非你这种底层散修能够想象。你真以为落木谷能在燕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只是几个道宫境的执事和长老?”
“我之前在那叫沙狗的管事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阴冷、隐秘的血腥味。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凡血或妖血,而是修士临死前,燃烧神魂凝结而成的怨毒诅咒。那诅咒的阴冷程度,和我在绝命谷底炼化的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更加难以察觉。”
“那诅咒,叫血鸦追魂令。”
马老三听到这五个字,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血鸦追魂令……”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歹毒秘术,但在这片大地上混迹了几十年,茶余饭后也听那些老江湖们说起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