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木桶效应(1 / 1)

一纸冰冷的加急电报,被机要参谋双手发着颤递进了青岛前线指挥部。

孙铁城接过那薄薄的纸片。

这位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高大的身躯猛然晃了两晃。

眼眶里打转的热泪再也憋不住,滚滚而下。

“寸土不让,与阵地共存亡?”

“擅自后撤者,杀无赦?”

孙铁城惨笑出声,那笑声比夜枭的哀鸣还要凄凉十分。

前线几无数活生生的大好男儿,在金陵那帮老爷的眼里,不过是用来换取政治筹码和国际同情的廉价耗材罢了。

他把那张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残破的沙盘上。

苏越靠在门框边,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瞧见了吧,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好主子。”

“为了算计,宁可让几十万兄弟在这个烂泥滩上当肉盾。”

“这算盘打得,可真是比敲骨吸髓还要精明啊。”

孙铁城没有反驳。

他无力反驳。

作为一个职业军人,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哪怕前面是个填不满的无底火坑,长官让你跳,你就得闭着眼睛往下跳。

这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苍凉。

孙铁城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苏老弟,你不是军人,你不懂咱们的苦。”

“这身黄呢子军装穿在身上,那就是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既然上面要咱们死在这片沙滩上,那我老孙就陪着弟兄们一起赴黄泉。”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指挥部,迎着漫天的炮火,走向了最前沿的阵地。

此时的滩头一线。

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防空掩体后头,大夏国第三营的营长王大柱正靠在沙袋上喘着粗气。

他的左耳被震得一直往外渗血,听声音都带着嗡嗡的回音。

传令兵顶着枪林弹雨跑了过来,把统帅部死守不退的军令吼了出来。

王大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满是黄牙的嘴,苦涩地笑骂起来。

“上头这是嫌咱们命太长,赶着让咱们投胎去啊。”

旁边几个端着新式全自动突击步枪的年轻小伙子,听到这番话,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有人握着枪管的手都在不停打哆嗦。

“营长,咱们是不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王大柱转过头,一巴掌呼在那个新兵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粗糙的关切。

“哭个卵子。”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咱们身后就是老百姓,退无可退了。”

他指了指阵地后方几百米处的高地。

那里,统帅部派来的督战队已经架起了重机枪。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对着海面,而是牢牢瞄准了自家的兄弟。

谁敢往后迈半步,不用东洋人动手,自己人的机枪就能把你扫成一堆烂肉。

前有如狼似虎的东洋大军,后有冷酷无情的督战队。

这是实打实的绝路。

“兄弟们,都把招子放亮喽。”

王大柱咬着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既然没活路了,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话音刚落,海面上的动静陡然变了。

东洋人的舰炮停止了毫无差别的盲目轰炸。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满载着东洋步兵的钢铁登陆艇,像是一群破浪而出的鲨鱼,朝着滩头阵地全速冲刺。

东洋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着岸上的残垣断壁,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他们终于派出了最精锐的陆战步兵。

但这绝不是那种无脑的冲锋。

东洋人展现出了让大夏守军深感无力的专业战术素养。

那是在军事教科书里被称为徐进弹幕的碾压式打法。

海面上的大口径舰炮经过前面多轮的试射调整。

这一次,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东洋步兵前方大约几百米的区域。

轰隆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

一道由烈焰、弹片和翻滚泥土组成的恐怖火墙,在沙滩上拔地而起。

这道火墙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推土机,以一种均匀且无可阻挡的速度,朝着大夏国的阵地缓缓推进。

东洋步兵就紧紧跟在这道火墙的后面。

炮火往前延伸五十米,他们就踩着还在冒烟的弹坑往前推进五十米。

这种步炮协同的默契程度,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大夏国的守军被这道贴着头皮扫过去的火墙压得根本抬不起头。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探出脑袋瞄准,瞬间就会被飞溅的高温弹片削去半个天灵盖。

“憋屈啊!”

王大柱双手抱头趴在烂泥里,气得直捶大腿。

他眼睁睁地看着东洋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一步步拉近距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敌人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烁着刺目的寒光,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庞都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给老子打。”

就在炮火刚刚跨过阵地前沿的瞬间,王大柱猛地直起身子,端起手里那把新式突击步枪。

阵地上残存的士兵,纷纷从防炮洞里钻了出来。

他们顾不上满嘴的泥沙,对着冲上来的东洋兵狠狠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的枪声响成一片。

苏越提供的新式武器,在此刻展现出了强悍的收割能力。

密集的火网在局部瞬间形成了一道金属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东洋兵猝不及防,就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惨叫着栽倒在血泊中。

大容量弹匣喷吐出的火力,硬生生把敌人的第一波冲锋给压制了下去。

“干得好!”

“弄死这帮畜生!”

战壕里爆发出阵阵喝彩,小伙子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兴奋。

王大柱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烂牙。

“以前咱们拿老套筒,打一发还得拉一回枪栓,打得手指头都磨秃噜皮了。”

“现在只要扣住扳机不撒手,子弹就跟过年泼洗脚水一样往外呲。”

趴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新兵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嘿嘿傻笑起来。

“连长说得对,这枪带劲,比我爹打猎用的土铳猛多了。”

“等会儿小鬼子上来,我非得多突突几个,给我那被炸死的同乡报仇!”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钟。

遭到火力阻击的东洋步兵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训练有素地立刻就地卧倒,寻找弹坑作为掩体。

紧接着,前线的东洋军官掏出信号枪,对着大夏国守军火力最猛的几个点打出了红色信号弹。

这是呼叫后方舰炮进行精准洗地的催命符。

海面上的军舰观测手捕捉到信号。

短短几十秒后。

天空中再次传来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不好。”

王大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快撤出掩体。”

“进防炮洞!”

话音未落,海面方向传来那种熟悉的、让人灵魂发颤的尖啸声。

那声音就像是一列脱轨的重型火车从天上砸下来。

几枚一吨重的重磅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呼唤,狠狠砸在了这片刚刚还欢呼雀跃的阵地上。

轰!

大地被生生撕裂,冲天的火柱拔地而起。

那个刚刚还在傻笑的年轻新兵,连同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新式步枪,瞬间被高温气化。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来。

坚固的沙袋掩体被冲击波抛上了半空,混合着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像是一场残忍的红雨洒落人间。

硝烟散去。

王大柱从埋了半截身子的土堆里爬出来,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他看着周围那一地残缺不全的兄弟,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有枪又有什么用?

手里的家伙再好,火力再猛,也弥补不了没有重炮和制海权的鸿沟。

这就是打仗的木桶效应。

一块短板漏了水,整个防线的命就全得搭进去。

没有远程重火力压制敌人的军舰,步兵在岸上防守就是一个纯粹的笑话。

大夏军人不怕死,哪怕让他们端着大刀片子去跟敌人换命,他们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这种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大炮隔着几十公里炸成肉泥的打法,让人心里憋屈得想吐血。

“老天爷不长眼啊!”

王大柱仰天悲鸣。

兄弟们有了好武器,有了拼命的本钱,却败在了国力孱弱和落后的战争体系上。

壮志未酬身先死。

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痛苦,比敌人的刺刀捅进心脏还要残忍十倍。

这就是让人深深绝望的现实鸿沟。

轻武器再怎么先进,火力再怎么凶猛。

在没有重火力掩护、没有制海权和制空权的情况下,步兵的防线就像是沙滩上堆砌的城堡。

海浪一拍,瞬间崩溃。

东洋人就是用这种无赖却又高效的战术。

步兵推进,遇到火力点就趴下呼叫舰炮。

舰炮炸平了障碍,步兵再继续往前推进。

他们不跟你拼刺刀,不跟你讲勇武,就是纯粹用钢铁和炸药来碾压你的血肉之躯。

防线在节节败退。

一寸山河一寸血。

大夏军人明知是死,依然前仆后继地堵在那个被炮火撕开的缺口上。

残破的红蓝铅笔在海图上已经画不出完整的防线了。

开战不到十个小时。

那些用人命填出来的战壕,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青岛的外围防线,已经丢了大半。

海滩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地势流进海里,把近海的海水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铁锈色。

战况惨烈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指挥所内。

孙铁城中将双眼布满血丝,双手紧紧抓着桌沿。

他看着那一份份送进来的阵亡名单,心如刀绞。

前线将士打得不可谓不勇猛。

武器换了新的,火力上来了,原本能跟鬼子拼个高低。

可是在这无边无际的舰炮火力面前,一切的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军座,侧翼的两个团全没了。”

一个参谋哭丧着脸,声音嘶哑。

“东洋人的推土机战术太不要脸了,咱们的兄弟根本靠不上去啊。”

孙铁城闭上双眼,一滴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金陵的死命令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退一步是死,不退也是死。

将士们满腔热血,却只能成为政治算计的牺牲品。

这种深入骨髓的悲哀,让这位铁血老将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突然,孙铁城猛的起身,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参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指挥所。

他要去求人。

求那个被政客算计,却依然带着武器来支援前线的年轻人。

苏越此时正脸色阴沉的站在阵地后方的一处半塌洋房内。

孙铁城一路踉跄,好几次险些被地上的弹坑绊倒。

他推开那扇破烂的木门,大口喘着粗气。

“苏司令,老哥我实在没招了!”

“再这么耗下去,这几十万好男儿就得全交代在这里。”

孙铁城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满脸悲愤。

“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在上海滩把东洋人打的落花流水。”

“现在,你有没有法子破这个死局?就当帮帮前线这些……”

话音未落,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双腿一弯,竟打算直接给苏越跪下。

苏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对方的手臂。

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满是老茧,此刻正微微发颤。

“你这是干什么?”

“大夏军人的膝盖,只能跪祖宗。”

苏越面沉如水,语气中不带半点推脱。

他何尝不想扭转战局,只是力不从心。

但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苏越松开孙铁城,冷冷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招了招。

伴随着一阵皮靴声。

洋房的废墟里瞬间走出了几十道黑色的身影。

这是十几个经过精密重组的二级安保小队,整整齐齐的站在了空地上。

他们全身包裹在纯黑色的战术防弹服中,脸上戴着造型奇异的微光夜视镜。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前方是手持新式全自动突击步枪的突击手。

中间跟着背负大号炸药包与定向雷的爆破专家。

后方则是端着装配消音器特种长枪的狙击手。

远、中、近三层火力,攻防兼备,搭配到了完美的境地。

这不是普通的士兵。

而且是杀戮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