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要(1 / 1)

镇元子可以感知她的气息。

他从没告诉过她,在很久以前,它曾是一抹明亮的红,比火炽烈,比风迅疾。

而今,它被千钧的海水浇熄,在寒冷中麻木,失去所有痛觉与触觉,只剩偶尔噼啪跳动的零零火星。

可这并不妨碍他感知她的存在,一旦嗅到她正犹豫着接近的证据,他就又像数万年前那森冷寂寥的大地,在碰见漫天火红那一瞬,变得绚烂无比。

镇元子在太阳落山之前又感知到她的气息,他掐指一算方位,脚下顿时云雾升起,顷刻间带他到万寿山巅,暮色像张明艳的大网,悄然洒落,笼罩了这片天地。

他望见她坐在悬崖边的背影。

少女静赏着落日余晖,脑袋斜倚在巨树树干上,长发海浪似的披散,周身丛丛芍药花开得烂漫。

“哗——哗——”

从这里往地平线眺望,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大海。

镇元子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背影,时光猎猎倒流,记忆如柔和光束般洒落,和着远处大海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他曾在这里沉睡了好多个春秋。

后来突然有一天,一朵云停在他的枝头。

“嗨,你的果子好可爱啊。”

这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想到这儿,他眼底忽地酿出一抹纯粹的笑意。

镇元子清了清嗓,朝那背影道,“看来你已自己找到了这棵至圣人参果树。”

“……至圣?!”阿夜猝然扭过头来。

只见她两只腮帮子鼓鼓囊囊,塞了一嘴鲜美的果肉,嘴角上的果汁都没来得及擦净,手里还捧了半只没吃完的果子。

“你?”镇元子登时瞳孔地震。

绿扶就在这时从她怀里探出头,嘴里叼着一个完整的果核。

“你,你你——”

小蛇见镇元大仙表情不对,忙不迭吐掉果核,缩回敖夜衣服里。

“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至圣树!”

阿夜满脸写着惊恐,嘴里还剩了半口果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心虚地望着人参果树的主人,艰难地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两只手臂禁不住发抖,“我以为它就是,长得很可爱的……果树。”

“你可知错?”

“我知!”敖夜点头如捣蒜,“道君,我愿意将功补过。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你别生气,真的!”

只要不牵累东海一族,什么都行,真的。

镇元子摇摇头,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坐,捏着袖子替她擦去唇边的汁水,眼见小姑娘惊得脸颊发烫,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幅模样,叫我如何气你?”

敖夜傻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他的柔情。

眼睛疯狂眨了眨,还是决心转移话题,“……吃了这棵树上的果子,人会怎样?”

“此果名为人参果,而树是由我本体幻化而成。闻一闻,就多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灵力涨四万八千年。”

“什么?!”敖夜跟她怀里的绿扶一齐惊叫出声。

“噱头而已,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们吃了多少个?”

“我方才飞得太远,饿了……”敖夜心虚地垂下头,只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我吃了两个半,爬爬它吃了一个。”

说罢,她不太好意思地将手中剩余半只果子递到他眼前,“还剩半个,是干净的。道君你吃吧,别浪费了。”

“你又不饿了吗?”镇元子轻轻推回她的手,慵懒地往树干上一靠,赏着天边淡彩水墨似的霞光,“吃吧,我不差这点儿。”

对下个月即将到来的人参果会,他却只字未提——

人参果树乃五大先天灵根之一,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这其中的价值自是可想而知。

有人的地方自会有攀比,人参果吃了能补精元、续长生,咬一口便顶一个蟠桃,满天神灵谁不以能吃上它为荣?当年花苞还没结满的时候,他们就全都争先恐后地来预定了。哪只给鸿钧老祖,哪只给元始天尊,哪只给西王母……早在几千年前就有定局。

而敖夜这无心一扰,把原本完美制衡的局面搅了个稀烂。

想到这儿,镇元子脸上带了些许玩味的笑意。

红云永远都是那个红云,都掉下轮回台投胎转世一遭了,却依旧改不了当年四处惹事的本性。

绿扶在一旁惊叹,“我这会儿就觉得真元浑厚了不少,看来镇元大仙的果子真的名不虚传啊!”

“是吗?可我没觉出什么变化啊?”阿夜摊开手掌翻覆两下,依旧聚不起来气,只有穿过指尖的风。

“笨!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没有灵力啊,”绿扶说,“你的灵力不全都给了姜——”

“你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她捏住它的上下颚,把蛇头暴力地塞了回去。

再一抬头,阿夜发现原本赏着夕阳的镇元子却又全神贯注盯住她看,两汪清水似的眼睛有说不出的明澈。“道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阿夜你修习的该是水系法术吧。”

“嗯,”少女点头,“我们族人都是自小习水的。”

“可你却实力平平,修为不精。”

“……对。”

说不难堪是假的,承认自己很差劲跟被别人点破了很差劲是两码事。

记得在海底的时候,她为修习这档子事挨过太多责骂,那些不明所以的长辈只会说她“贪玩”、“偷懒”,却根本看不到她在背后付出的汗水与眼泪。

时至今日她也算明白过来了,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蠢,就像她一样。

镇元子继续问:“你可曾找过原因?”

敖夜咬了咬牙:“找过,但我太愚笨,并未找到。”

“所以迄今为止你依然觉得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

阿夜愣了片刻,抬起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水系法术不适合你,你尝试一下火术吧。”

什么?

敖夜和绿扶面面相觑。

“镇元大仙你有所不知,”小蛇先开口了,“东海一族从古至今都是修水,况且,就算试图习火,水晶宫在海深处,火生都生不起来呀!”

“你们现在在陆地上了呀。”镇元子看着它的竖瞳,笑眯眯地回答。

“可我是龙。”敖夜说。

“那你就做第一个学火术的龙。”

听着镇元子语声坚定,敖夜才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道君你是,认真的?”

“是。”他沉着地望着她,“我习的是土,但对五行参悟得都还算透彻,我可以教你。”

“……”

“不!不行!”绿扶叫,“阿夜你要想清楚,你一旦那么做了,会被整个东海视为异类的!”

“……我不早就是了么。”

她生来尖锐而寡言,爱折腾又惹人厌,纵观整个东海,除去敖丙大概真的没什么人对她好了。

母亲对她好吗?不管她承认与否,她明显偏爱哥哥多过妹妹。

父亲对她好吗?他的好是有条件的,如果她反抗他认为对的事,那么换来的只有责罚。

或许从她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会儿开始,她就注定成为异类了吧。

想到这儿,敖夜扯了扯衣摆,麻利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镇元子身前。

“道君,请受弟子一拜!”

修道之人,先修自身一口真气。常人练气,修五年才有气感,修十年通四肢百骸,可若要再往上,就是一道区分凡人与仙人的关隘——到了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肉身这一步,若非真正的天赋异禀,或无高人在旁指点,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摸索出其中的门路来。

在这一点上,敖夜自觉比谁都幸运,谁叫她碰上了镇元子这个循循善诱的师傅?

还是开局就送先天灵宝那种。

“这是红袖剑。”

镇元子将宝物递给敖夜,她双手恭敬地接过,拔剑出鞘那刻,只听剑鸣悠悠,虹光灼灼。

敖夜不由得心一惊,光是剑身火红剔透的材质,就已然无声宣告它剑中翘楚的地位了,更别提它握在掌中的分量,明明轻得像道薄影,重量却稳当得像捧住了整座须弥山海。

敖夜自幼习武,虽说鞭子才是她玩得最趁手的武器,但舞剑的底子也总归不差,只见她手握红袖剑,身姿翻飞,剑法行云流水,缓缓而出。

红袖剑似乎感受到她的气场般,竟也微微震颤起来,与她应和。

“感觉到了吗?它很喜欢你。”

待阿夜舞剑毕,镇元子从侧面出,边抚掌边道。

“感觉得到!”敖夜打完一套剑法,将剑横在身前,指尖缓缓摩挲着通体晶莹的火玉,胸膛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着,“它和寻常的剑不同,我能感觉得到,它就好像……有生命一样。”

“不错,你刚才所指的,便是红袖的剑灵,这剑灵是经过千万年的炼化凝结而成。”镇元子看着她,缓缓道,“很久以前,天地间的灵气还取之不尽,那时候人们炼炁修仙要比如今容易得多。我的一个道友主修炎火,她当年从汤谷收集了无数火灵,又用自己的真元进行炼制,最后全部封存在这剑中,形成了剑灵。”

“阿夜你既要习火,最首要的一步就是修炼真炁,然而你生为水族长于东海,五行之中水性太重,克杀了你命盘中的火性,火气无法凝聚,想修这一口真炁自是难上加难。这红袖的剑灵正好封存着我那位道友的真元,我看你与红袖也算有缘,不如你就将它吸入体内,将这里面的真炁为你所用吧。”

之前在海底的时候,从未有老师给敖夜讲过这些话。敖夜越听越惊讶,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更是边摆手边连连退后:“不妥不妥!道君,这红袖几万年了还保养得这么好,说明它的主人对它很爱惜,我不能——”

“它的主人已经殒身了。”镇元子淡淡道。

“啊……”

“而且就算她还活着,也必定会很乐意帮助你的。”他平宁地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是温和宽厚的情绪,“你不该有负担。”

“……好。”阿夜愣了愣,答应下来,“道君,关于你这位故友的事,请节哀。”

有道是,生命无常。

光是捧着这囊括了千山万海之气韵的红袖,就不难猜出镇元子这位道友绝对是重量级的大仙,说不定又是个实力不亚三清的世外高人呢。

如此宅心仁厚、出类拔萃的人,又是如何陨殁的呢?

镇元子却不说话,只是把手一推,一股气流涌动,火红剑器便直接吸入敖夜体内。

登时,阿夜只感觉一股温暖向上的力量注入她的心肺,沿着周身经络,通向四肢百骸。

热,很热,真气在她丹田处凝聚,有如火焰在胸膛熊熊升起,此前总觉得冰凉的手脚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笼罩着,好像须臾之间她便拥有了第二次生命。

再一睁眼,世间万物都变得无比明晰:一朵花是如何盛开,一只山雀是如何啼鸣,一片海浪是如何翻涌……这些本就客观存在的事物,此刻却又被赋予上了全新的、鲜活的意义。她不再单单用五感去接触它们了,而是用心去感受。

敖夜忍不住伸出手,试着掐一团法诀,只见一簇小火苗猛地从她指尖升起!

“哇!”绿扶从她怀中探出头,惊叫起来,“好炫酷啊!”

她又可以变幻法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