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影子(1 / 1)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太医院院判下意识看了床上的老人一眼,恭王昨日才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神志虽比先前清醒不少,可这种清醒究竟能维持多久,连他也不敢断言。

可眼下老人不仅认出了宗正寺,还认出了卢阿宝腰间那块靖安司令牌,甚至第一句话便问是不是来抓自己的。

这已经不是单纯记起几个人那么简单了,他很可能连那些更早、更深,也更加不愿回想的事情,都一起想起来了。

而听到这句话以后,反应最大的人,却还是萧昭衍。

他原本还跪坐在床边,昨夜老人认出他,叫了一声衍儿,已经让他多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彻底绷不住了。

可如今看着父王越来越清醒,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害怕。

他怕父王想起灰雀,更怕那些早已经把老人折磨了几十年的旧事,也随着神志恢复,一件一件重新翻出来。

“父王。”

萧昭衍刚准备开口,床上的恭王却已经抬了抬手。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卢阿宝腰间那块令牌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靖安司也不全是废物,还是找到了。”

卢阿宝眼神一沉,“王爷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本王记不得今日是哪一年,也记不得许多人了。”

恭王靠在枕头上,说这么一长句话已经有些喘。

太医院院判刚想上前劝他少说一些,老人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眼。

“可灰雀……本王还记得,能让靖安司和宗正寺一起找到这里,想来也只能是为了此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卢阿宝的神色彻底认真起来。

他追灰雀已经追了太久,从江南到京城,从西北再到山东,一条条线,一个个人,一封封看似毫无关系的信,最后全都在往山西汇。

很多事情,他和王明远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猜到,和亲耳听见恭王说出这句话,是两回事。

而萧昭衍更是在这一瞬猛地抓住了老人的手腕。

“父王,您才刚醒,先别说这些。”

“靖安司也好,宗正寺也好,他们都是冲我来的。”

“您这些年一直住在山里,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今日只管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情孩儿自己处理。”

恭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把自己的手从萧昭衍掌心里抽出来。

那个动作并不重,甚至因为老人力气不足,抽得极慢,可萧昭衍的手却一下子僵在那里。

恭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卢阿宝,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半点回避。

“灰雀本就是本王养出来的……”

“父王!”

萧昭衍霍然站了起来。

“你坐下!”

老人没有提高声音,甚至因为身体虚弱,这三个字说得还有些沙哑。可那一刻,他语气里却忽然多出了许多年以前才会有的严厉。

萧昭衍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床边。

恭王这才继续说道:“最开始有灰雀,只是为了找福根。”

“宫门口的兵卒,宗室院里的杂役,倒夜香的,送饭的,还有那些在京城各处跑腿的车夫……”

“本王那时候才知道,那些贵人从来看不进眼里的人,反倒能看见最多东西。”

“一只雀知道得少,十只、一百只聚起来,整个京城便没有多少真正藏得住的事。”

恭王说到这里,眼神有了片刻恍惚。

像是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场大雪,也看见自己拿着儿子的一只鞋,在城外一具又一具尸体中翻找的模样。

“后来福根找不到了,本王也被关了起来。”

“再后来……”

老人停顿片刻,嘴角忽然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本王便觉得,这天下欠我一个说法。”

“皇帝有皇帝的难处,官府有官府的难处,宫里看不住一个孩子,也有宫里的难处。”

“甚至那些害死福根的人,也说自己快饿死了,他们一样有难处……”

“所有人都有理由,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错了一点点。”

“可最后死的,是本王的儿子。”

恭王说得很平静,没有喊冤,也没有故意说得多么悲壮。

就像到了今日,终于愿意把一件压了几十年的旧事原原本本摆在桌上。

“本王这一辈子,小时候有人教着忍,后来自己也觉得,只要再忍一忍,事情总会过去。”

“结果忍到最后,儿子没了,妻子没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活成了什么东西。”

“后来便想着……”

恭王缓缓看向卢阿宝。

“既然所有人都有难处,那本王便也让他们尝一尝,有难处是什么滋味。”

卢阿宝沉默了。

他查灰雀查了这么久,许多东西其实早已经知道,可从恭王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灰雀是从本王手里出去的,那些人也是本王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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