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魏无羡缓缓站起身,目光凝向远处皑皑白雪中盛放的红梅,怅然喟叹:“几十年过去了,我原以为金凌幼年丧母的遗憾伤痛早已随风淡去,不曾想这份缺失的母爱,反倒在他耄耋之年愈发浓烈。听金氏门下弟子说,他生命最后的那几年,口中念得最多的,便是我师姐。”
“人老了,总是更多情。”蓝忘机缓步立在魏无羡身后,雪风轻轻掀动他衣摆。
“也许吧——”魏无羡长舒一口气,“我想对于金凌来说,若是能了却心里最大的意难平,就算化作胎灵,在阴阳夹缝之中漂泊无依,他也是甘愿的。人也好,鬼也罢,心中但凡存着念想与执念,便不会畏惧无边黑暗。万般苦楚,也便不觉得苦了。”
“嗯。”蓝忘机并未多言。
抿嘴一笑,魏无羡侧首看着身边的人:“夫君刚才说什么来着?人老多情?”
“嗯。”
“呵呵,那你呢?你也老了,有没有什么肉麻情话,说给魏婴听听?”
侧首注视着身边笑靥如花的那人,蓝忘机忽然情动,一把将魏无羡拽进怀里,胸膛贴着胸膛,低沉嗓音贴着他耳畔喃喃低语:“愿作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魏无羡心里莫名一跳:“蓝湛,什么长逝入君怀?你……你为何突然如此说?”
轻轻松开魏无羡,蓝忘机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碎发,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魏婴,长逝——并非死亡,而是双向奔赴,生死不离。”
两人目光对视,魏无羡依然轻轻一笑,画风却是一转:“蓝湛,我刚才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人,在万年冰川之上同妖兽死战,最后二人一同坠入冰川裂隙,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嗯?”
魏无羡一眨不眨地盯着蓝湛:“蓝湛,你知道我梦里那两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吗?”
蓝忘机略一沉吟:“你,我。”
魏无羡赞许的点了点头:“蓝湛,我们并非凡人,做的梦往往暗藏预警,所以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梦中的那两个人真的是我们,那会不会——?”
稍稍一顿,魏无羡一双黑亮的大眼鲜少的郑重:“蓝湛,我们大限快到了是吗?而你也必定是有感应的是吗?不许骗我!你刚才说的那句‘长逝入君怀’便是这个意思,是吗?”
静静和魏无羡对视,蓝忘机也不回避:“魏婴,你睡着的时候,我闭目小憩,看到了忘川河。”
虽然早有准备,可是魏无羡依然心里蓦地一空。用力吸了一口清凉雪气,魏无羡忽然朗声而笑:“蓝湛,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可我怎么一点都没觉得难过呢?”
蓝忘机微微一笑:“但得与君同赴路,黄泉何惧一抔土。”
“说的好极了!”魏无羡双目更加炯炯有神:“蓝湛,你说我梦到的会不会就是我们的下一世?”
“不会吧?”不等蓝忘机反应,魏无羡忽然惊叫:“蓝湛,我们不会这么倒霉吧?轮回到下一世还要这么惨?又和妖兽干上了?”
蓝忘机略一沉吟:“或许是上一世也未可知。”
“上一世?”魏无羡摸着下巴想了想,“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上一世还有未曾了结的使命?那又会是什么呢……咦?蓝湛——”
魏无羡忽然目光一亮:“你说我们上一世是什么关系?不会还纠缠吧?那若是我们轮回到下一世依然在一起,那不是真的纠缠了三生三世?”
“纠缠?”蓝忘机微微蹙眉,一张脸忽然就黑了下来。
深知用错了词,魏无羡也不辩解,而是狡黠一笑,轻轻捏了捏蓝忘机脸颊,眨巴着大眼调笑:“美人儿,你可以把‘纠缠’理解为‘天天’。嗯——?这样解释,夫君满意吗?”
蓝忘机刚刚冰冻的俊脸悄然晕开了一缕笑意,目光静静胶着在魏无羡眉眼,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一般,“魏婴,所贵者相知,生死安足论。这一生我们跌宕起伏,起起落落;虽历尽风波,但也快意平生。诚如你所言,活得既有意义,也有意思。倘若上一世我们便已相守,我与有荣焉。”
噗嗤一笑,魏无羡黑亮的眼底却是泛起一层薄雾,“蓝湛,看你!又煽情!都是老头子了,就是不‘与有荣焉’也来不及了。”
蓝忘机浅浅一笑,抬手想去拂开他额前被寒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却猛地一顿,似想起什么,目光落回魏无羡脸上,微微不悦道:“你,嫌弃我了?”
“啊?”魏无羡猝不及防,一脸错愕:“蓝湛,我哪有啊?你又发疯?都老头子了还矫情?”
蓝忘机脸一沉:“你已经说了我两次老头子,这是第三次。不是嫌弃是什么?”
魏无羡愣了一下,忽然倾身上前,快速在蓝忘机唇上使劲啄了一口,嗤嗤笑道:“蓝老头,你傻不傻?难道光你老吗?魏婴也老了啊?哈哈哈……小蓝二,你还真是越老越矫情!哈哈哈………啊!做什么?”
将魏无羡打横抱在怀里,蓝忘机面不改色:“你刚才说的,让我吃饱。”
顿了一下,蓝忘机又笃定道:“吃饱了,好上路。”
魏无羡:“……”
“………哈哈哈………”
一瞬的愕然,魏无羡再次控制不住的放肆大笑,“蓝湛,我……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有听说过这种‘吃饱了上路’的说法吗?”
“嘘——”蓝忘机脚步一顿,极为认真道:“别吵!天黑了,万一再把江晚吟给招来。”
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