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官却是有些犹豫，偷瞥了一眼似乎正在闭目小憩的君上，又飞快地扫过一旁威仪凛然的桓温，终是清了清嗓子，长声唱道：“陛下一亩，臣工亦然！”

台下正准备轮番上前亲耕的亲贵们立刻一阵议论纷纷——

“他说什么亦然？啥意思？”

“我也是一头雾水，难不成也是让我们犁地三分？”

“今年这是怎么了，要变天吗？怎么很多事情都和往年不一样？你看着两边林立的甲兵，君上这是要干啥？”

亲贵们顾忌着天子身份，不敢大声嚷嚷，桓晁可不管这些，抬头就对着观耕台上的司礼管怒喝：“你家缺粮吗？说话跟个鸟叫似的！大声点，把话给我说清楚！”

猛然被吼了一嗓子，司礼官吓得一哆嗦，底气瞬间虚了半截：“……我……我家不缺粮，我……我说的不是……很清楚了吗……”

可能是因为司礼官太紧张了，他的声音还真的是跟没吃饱饭似的，根本压不过台下的吵吵声。

墨玄眼尾微微一挑，随手从旁边祭器堆里捞过一个空陶罐，又扯下块祭祀用的素帛蒙在罐口，指尖随便凝了点灵力，在陶罐外壁潦草画了个简单的聚音小阵，连阵纹都画得歪歪扭扭。

瞅着眼前破破烂烂的陶罐，司礼官满脸狐疑。

墨玄也不多话，直接将破陶罐怼到嘴边，大声吆喝了一声：“吵死了！神灵面前也敢放肆？！”

“嗡——！”陶盆猛地一震，墨玄的声音仿佛一声春雷直接炸了出去，瞬间盖过全场嘈杂，别说老百姓了，连远处站岗的士兵都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

司礼官刚刚还怯怯的双眼立刻一亮，连忙乐呵呵的接过陶罐，学着墨玄的样子凑到唇边，大声高呼：“今日亲耕，所有臣公，需犁地一亩！”

响亮又清晰的声音在半空久久盘旋。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在场皆是养尊处优的权贵，哪里干过如此繁重的农活，立刻掀起一片哗然——

“犁地一亩？这是要把人活活累死啊？”

“真的犁地一亩，我都不能活着走出农田。”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本来桓晁还怒气冲冲，闻听身边个个义愤填膺的吵吵反而不恼了，冲着墨玄一声冷笑：“这是哪来的规矩？亲耕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多也是和君上一样犁地三分，何来让我们犁地一亩的道理？这分明就是故意强人所难。”

众人纷纷附和。

待到稍稍安静，墨玄方才不紧不慢抬眸睨向桓晁，“桓晁，一亩算三分，乃是天子亲耕方才有的规制。你算什么身份？竟然想和君上齐平？”

桓晁猛地一滞，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虚的瞥了一眼波澜不惊的桓温，咬牙低喝：“墨玄，你休要血口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出的鬼主意！你以为你是谁？你们墨家又是谁？凭什么强人所难？”

“说的好！”墨玄甚是好脾气的慢悠悠反问：“桓晁，你觉得这个世上最不要脸的是什么？”

突然的转移话题，让桓晁愣了一下，毕竟已经吃了墨玄几次亏，这一次他反而不敢轻易回答，重重的哼了一声，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墨玄却是目光一转，直接投向围观的百姓，声音陡然提高：“各位乡亲，陛下为了我们东华百姓不受饥荒之苦，不惜以天子之尊，亲自犁地一亩；这还不算，二皇子殿下更是身先士卒，接受了鹰扬将军的好心提醒，甘愿佩戴巫师面具，自降身份和巫女们共同祈祷，只为了让我们的神灵看到他的诚心，保我东华五谷丰登，岁岁安康。堂堂天子与皇子尚且如此屈尊，诸位父老乡亲觉得——”

“身为臣子，效仿天子犁地一亩，以表诚心，是不是应该？！”墨玄带着锐气与极富感染力的声音犹如利剑破风，直落人心。

百姓们齐刷刷看向君上一侧，几乎就跟约好了似得，齐声高呼：“该——！！”

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一句：“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齐齐下跪，声声如雷：“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虽然识人断物，品行最为重要，可是人们天生会对容貌出众的人产生好感，谁不喜欢俊男美女呢？这并非以色识人，也与一个人的素质修养无关，不过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一种本能向往与追求。更何况蓝湛贵为皇子，又天生柔弱，让黎民百姓更是打心底怜惜，想让他们不拥护都难！

墨玄正是精准抓准了这一点，以民意为刃，削去桓晁的依仗。

双手负于身后，墨玄任由清风带起鲜红的发带和着几缕黑发在脸颊轻轻拂过，微微扬起的唇角再次噙着那抹仿佛狐狸和狗狗结合的笑容，狡黠又纯真。

众臣们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二皇子戴着那副不伦不类的面具，原是拜桓晁所赐；而更让他们愤愤不平的是，这一切延伸下来的结果，就是今天每人势必都要犁地一亩了。

若是刚才众臣对墨玄颇有微词，此时看向桓晁的目光可以称得上是敌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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