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渡不知道,师青玄更是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大概听明白了几分。
心头立时五味杂陈。幸好师无渡已身死,无实体依托,若是他尚在人世,哪怕心中明了自己亏欠贺玄良多,也绝不可能在天劫降临时,移魂去护住贺玄。别说他,换作任何人,怕是都做不到!谁会甘愿为了旁人的性命,献祭自己的魂魄?万一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岂不是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所以啊,”师无渡语气颇为自信,“我们不欠他的了。生前欠他的,已经用命偿还,人死仇灭,本来就该两清了。如今我死了又救他一次。青玄,你以后在他面前可以堂堂正正地抬起头做人,也可以和他彻底划清界限,各走各的路,因为咱哥俩不欠他的了。听到了吗?”
师青玄心里一阵发虚,连忙转移话题:“哥哥,那既然是你们两个人的魂魄,那贺玄呢?贺玄怎么不说话?”虽然是不想让师无渡将注意力放在自己与贺玄的关系上,才转移话题,但是师青玄心里也的确担心贺玄。。
“你傻啊?他受了重创,当然是昏迷了?要不是我,他早就死了,哼!”
师青玄猛地噎了一下,心里却着实不解:既然贺玄昏迷了,那师无渡是如何来到水府的?贺玄的幽冥水府岂是轻易能进来的?
“唉——”师无渡颇为喟叹:“这个死鬼,还是挺让人佩服的,都被劈成那样了,竟然还坚持着跑到了他的水府!不过也幸亏他来了水府,不然我怎么会见到你?哼哼,这就是天意!”
“咦?”
师无渡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有些急迫的问师青玄:“他都差点死了,还着急忙慌得往水府赶,不会是为了见你吧?咦?”
师无渡又咦了一声,这次却是双目一凛,隐隐怒气:“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他的水府?哦,我想起来了,你刚才乍一见我时,直接喊的就是贺玄,而且还那般关切——你为何如此关心他?你们俩是什么关系?进行到哪一步了?”
猛然被师无渡这番连珠炮似的逼问,师青玄根本招架不住,心里一阵紧张,本能地辩解道:“我、我当然喊的是贺玄了!我又不知道你移魂?……不对,哥哥,你不是移魂,是附在贺玄身上了!其实不管是谁救了谁,你也利用他了不是吗?否则我们兄弟怎能有机缘见面?所以啊,哥哥,你别一口一个黑鬼地叫他!他有名字,人家叫贺玄!”
“我难道不知道他叫贺玄?!”
猛地又被师无渡吼,师青玄顿时打了个激灵。
可就在这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低吼:“你给我滚蛋!”
“啊——”师青玄猛地张大了嘴巴,虽然惊惧,可是一双眸子却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那分明是贺玄的声音。
师无渡更是厉声狂吼:“你让谁滚蛋呢?!死鬼!我他妈的是你的恩人,现在我不欠你的了,是你欠我的!”
贺玄虚弱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浓重的恼怒:“滚!若不是你助纣为虐,那个东西怎会变得如此强大?全都是你的错!”
师无渡更是气愤:“若不是我以魂养魂,你能坚持到现在?”
“我不需要!你给我离开我的身体,我嫌你脏!”
“放屁!黑鬼,谁脏?你一个鬼,我即便死了也是神!老子还嫌弃你脏呢?”
贺玄一个身体,一张嘴,却是两个人在吵架。
师青玄头都大了!
眼看贺玄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师青玄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偏向贺玄,脑袋一转,师青玄忽地一声叱喝:“你们别吵了!”
似乎谁都没料到师青玄竟会吼他们,两个声音同时静下来。
师青玄根本不给师无渡发脾气的机会,连忙语气一转:“哥哥,我想你了,你赶紧从贺玄的身体里出来吧。早一点轮回,我就能早一点见到你。而且你出来了,我也能看看你,省得老是对着贺玄的身体说话,怪别扭的。”
这话对师无渡可是太管用了,他立刻接话:“显魂咒你还会吗?”
师青玄连忙点头:“哥哥,我吃了花城的糖丸,现在是有法力的,我可以。”
师青玄失去了神格,本是看不见鬼魂的,可显魂咒却能让他做到。
虽然师无渡已经死了这么久,师青玄也以为自己早已放下过往、能够平静面对一切,可当师无渡的魂魄被显魂咒凝聚成形,化作一道透明却清晰的灵体,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师青玄蓦地泪奔,“扑通”跪坐在地。
这一刻,什么恩怨、什么对错,全都不再重要。千言万语堵在师青玄心头,最终只化作滚滚而落的泪水和一句低喃:“哥……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
师青玄从没像现在这样感激花城给的糖丸,让他可以暂时恢复法力,得以再见哥哥容貌。
“唉——”一声叹息,离开了贺玄的身体,师无渡反而没了那么大的火气,静静注视着泪流满面的弟弟,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温和的唤了一声:“青玄。”
师青玄抬起泪眼,眼前这具透明灵体,与生前的师无渡一模一样。恍然间,师青玄几乎是以为时光倒流,自己的哥哥还好好活着。即便他曾对贺玄犯下那般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是其实哥哥自己又何尝不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会是怎样的后果?可为了自己唯一的弟弟,他终究还是那样做了。
师青玄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着,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哥哥……”师青玄低低哽咽,本能地抬起手,渴望能抚上师无渡的手,感受一丝曾经的温暖与真实。可是最终,他却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如同掠过一团虚幻的影子,毫无阻力地穿透了师无渡的手臂。空洞的掌心握住的只是一片虚无的悲凉和无法跨越的生死距离。
终是阴阳两隔!他是鬼,而他是人,人鬼殊途,虽然可以用显魂术再见哥哥生前的模样,可却也只能看,再也没有可能触碰。
心里一酸,终于是卸下了所有的隐忍和坚强,师青玄捂着脸嚎啕大哭。
师无渡叹了口气,想出言安慰,可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先扫向了似乎再度昏迷的贺玄,控制不住的哼了一声,师无渡立刻收回目光,当定格在一脸眼泪鼻涕的师青玄身上,终于还是禁不住发怒:“好了,哭什么?还没到给我烧纸的时候!”
这下师青玄哭的更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