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说这些话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秋荼的声音越来越无力。

谢怜猛然惊觉，眼前那个霸气的将军、曾经的帝君，却已经只剩下半截身躯——自腰腹以下尽数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尘烟，唯有上半身仍勉强凝聚，浮于虚空。那双原来充满神威的瞳孔，也渐渐失了光彩，犹如蒙尘的星辰，黯淡而苍凉。

“……前辈……”谢怜无语哽咽。

倏然间，眼前一道寒光掠过，秋荼忽然将手中的陌刀划向自己的掌心，鲜血顿时奔涌而出尽数流入银白的刀身。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血滴如一根细细的红线在冷铁上蜿蜒流动，陌刀发出阵阵嗡鸣，仿佛拥有了生命的脉络，通体泛起暗红的流光。

终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精力，秋荼的五官渐渐模糊，可是一阵低低的吟诵却如风中残叶，飘荡在空气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当低低的吟诵渐渐消散在风中，如同最后一缕轻烟被吹散，四周陷入一片沉寂。风拂过，卷起地上残存的一缕锦衣仙碎片，宣告着一切都尘埃落定。

可是那柄染血的陌刀却仍悬于半空，刀身上的暗红色流光蜿蜒流动，映着苍茫天色，仿佛浸透了主人无数未诉之语、未竟之志。

谢怜早已热泪盈眶，本能地伸出手去，指尖微颤，却在握住刀柄的一刹那，陌刀忽地发出一声低鸣，刀身迅速收缩，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倏地没入他的掌心。

诡谲的一幕惊呆了众人，即便是一向大嘴巴的风信亦是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怔怔的望着秋荼离开的方向的，秋红无声一笑，却是伴随着泪如雨下。

“谢太子，”秋红轻轻转身，虽然脸颊犹带泪痕，可是看向谢怜的目光却是温和而释然，“让我抱抱红儿好吗？”

“嗯！”谢怜洇湿着眼眶，用力的点了点头。

当小心翼翼的将只有一岁左右的小花城放在秋红的怀里，仿佛心灵感应一般，睡着的小花城竟然咧开小嘴笑了笑，如同初绽的花蕾般纯净的笑容，驱散了仙京的一片狼藉。

如此一幕别说是秋红了，即便是站在一边的邱离亦是再次泪奔，别过脸去，轻轻擦拭着眼眶。

将小花城的脸紧紧的贴在自己脸上，秋红任由自己泪如雨下。

谢怜瞬间红了眼眶，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他不愿意去打扰他们！

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秋红止住泪水，静静的凝视着小花城的脸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里。当目光定格在他眼上突兀的黑色眼罩，秋红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头，指腹几乎是轻的向鸿毛拂过般轻轻抚着小花城那只没有了眼珠子的眼眶，动作极尽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谢怜心底一酸，微哑着声音向秋红解释道：“前辈，那是三郎他……他自己挖掉的。当初在铜炉山和万鬼厮杀，为了不拿无辜的人性命做垫背，他挖掉了自己的一颗眼珠子，方才修炼成绝。”

虽然秋红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那双注视着小花城的眸中却是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色。

沉默片刻，秋红轻轻问了一句：“我想看看他的这只眼睛，可以吗？”

谢怜怔了怔，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花城从来不许任何人看他那只受伤的眼睛，哪怕和谢怜欢爱的时候他都从没有摘下眼罩。可谢怜却记得花城双眼完好时的样子——那是两人初遇的牛车之上，花城幻化成少年，说自己在家排行第三，名叫三郎。

那时的少年并非花城本相，可谢怜偏偏记住了他那双亮得像钻石般的眼睛。

可谢怜又怎能忍心对秋红说不？

即便秋红不提，谢怜也清楚，她撑不了多久了——药丸不过暂时保住她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可天劫之威，又岂是一颗小小药丸能抗衡的？

似是有所了然，秋红微微抬眼望向谢怜，轻声道：“我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看见他不完美的样子，可我想看。我想看看我儿子最真实的模样，所以……我可以设个结界吗？让别人都看不见我们，就一小会儿，行吗？”

谢怜岂能拒绝一位母亲的心？她不过是想在即将离开之前，与自己的儿子单独待片刻！

一道灵光凝聚的光球将秋红和小花城包裹在内。

所有人皆是一语不发，战乱过后的仙京难得的一派静谧。

好一会，寂静的空气中却是悠悠响起秋红的浅吟低唱——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琴弦儿轻声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谢怜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首儿歌了。在荼蘼山时，邱离口中哼唱的小曲虽听不清歌词，调子却分明也是这一首；甚至花城在睡梦中也哼过它，还有君吾——君吾竟然也会唱！谢怜想了想，倒也不觉得奇怪。他将秋荼关了这么久，自然也是听过他唱的；即便强大如君吾那般狠绝，却也无法抗拒童真与童谣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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