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那两个“别卷”,就像是在沸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整个全网的讨论热度,瞬间原地爆炸。
大西北,距离汉东三千公里外。
荒漠边缘的一个县城老干部医院。
病房里的空气常年混着消毒水和沙土的腥味。
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黄的红砖。
窗外,狂风裹挟着黄沙,把玻璃窗打得“啪嗒啪嗒”直响。
病床上。
躺着一具瘦得皮包骨头的枯槁躯体。
是沙瑞金。
他老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的皮肉松弛地耷拉着,像一张风干的橘子皮。
鼻腔里插着一根透明的鼻饲管,塑料管一直延伸到床头的输液袋里。
他靠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制氧机吊着最后一口气。
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起伏,像拉破风箱一样。
发出嘶嘶拉拉的浑浊杂音。
病床边,坐着个穿着蓝大褂的年轻护工。
小伙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屏幕碎了角的安卓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
“沙老,您今儿个精神看着不错啊。”
护工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手机往沙瑞金眼前凑了凑。
“这几天网上有本书可火了,叫啥《桃花庵里发大财》。”
他咂吧了一下嘴,也不管沙瑞金听不听得懂。
“大家都说写得可真了。我给您念两段解解闷啊,省得您天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沙瑞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干瘪的嘴唇上全是起皮的裂口,稍微一动就渗出血丝。
护工没注意这些。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屏幕上的字,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
“咳……第七章,写的是大西北种树的事儿。”
“哎哟,这写的还是咱这边的事呢。”
护工念字很大声。
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地方口音。
“那年,把小沙发配去大西北防风固沙。这老小子,穿得比要饭的还惨……”
护工念着念着,突然停顿了一下。
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掉下几点头皮屑。
“小沙?这名字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他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接着往下念。
“小沙这人吧,就是心眼比针尖小。”
护工念得抑扬顿挫,完全没注意到病床上的动静。
“让他去种树,他非得跟那些树苗较劲。嫌人家沙棘树长得不够笔直,不符合他那套规矩。”
护工噗嗤一声乐了。
“结果呢?大风一刮,他种的树死了一大片。在沙漠里折腾了三年,特么的,种树都种不活两棵!”
话音刚落。
病床上的沙瑞金,身体突然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化。
他的双腿猛地绷直,脚趾头死死抠向脚背,脚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原本无力搭在床沿的双手,像鹰爪一样弯曲起来。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淡的死白色。
“嗬……嗬……”
沙瑞金的喉咙里,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
就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割一块破帆布。
护工吓了一跳。
手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赶紧凑过去。
“沙老?您咋了?是不是一口痰卡住了?”
沙瑞金没有看他。
他的脖子直挺挺地往上仰,颈部的血管几乎要从松弛的皮肤里炸开。
双眼死死往上翻,瞳孔剧烈收缩,只剩下一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顾……顾……”
沙瑞金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想要把那个让他恨了半辈子的名字吐出来。
可是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哎哟喂!大夫!大夫快来啊!”
护工彻底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按着床头的呼叫铃。
刺耳的电铃声在走廊里尖锐地响起。
沙瑞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脑子里全是那句“种树都种不活两棵”。
这句话。
就像是一把带着锈迹的钝锯子。
硬生生地把他心里那点所谓的帝王心术、那点仅剩的骄傲。
锯得血肉模糊,一点渣子都没剩下。
一阵狂风吹过。
“哐当”一声。
没关严实的窗户被风猛地推开。
窗外的黄沙呼啸着灌进病房,打在沙瑞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随着风沙一起进来的。
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枯树上吹落的枯叶。
干巴巴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黑。
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沙瑞金痉挛着的手心里。
沙瑞金的五指猛地收缩。
死死抓住了那片枯叶。
指甲掐进干脆的叶脉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最后一次倒抽了一口凉气。
喉结在皮包骨头的脖子上,极度艰难地往上滑了一下。
然后,彻底卡住了。
“滴————”
床头那台老旧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绵长的长鸣。
屏幕上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跳动的波浪线。
瞬间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
再也没有任何起伏。
护工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桃花庵里。
顾寒江正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刷牙。
嘴里叼着个掉了毛的旧牙刷,满嘴的白沫子。
他左手拿着那个电量快见底的iPad。
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拉着评论区。
看着读者们在沙瑞金那段底下的花式吐槽。
他乐得腮帮子直抽筋。
“呸。”
顾寒江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随手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抹了把嘴。
“老伴儿。”
他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声音透着股子神清气爽的松快。
“今天天气不错。你去把后院那两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宰了。”
顾寒江顿了顿,咧嘴一笑。
“我估摸着大西北今天得起沙尘暴。有人连死都得咽一肚子沙子。咱们炖个鸡汤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