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郑西坡老死了,大风厂的故事彻底画上句号(1 / 1)

顾寒江捏着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死在家里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楚梦在电话那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空酒瓶。玻璃瓶顺着发霉的瓷砖滚到墙角,撞出咔哒一声闷响。

“法医刚做完初步鉴定。心梗。”楚梦嚼着口香糖,吐字有些含混,“起码死了两天。这破出租屋里没暖气。他身上就盖了床硬邦邦的黑心棉被。都馊了。”

电流里的风声刮得刺耳。

顾寒江把手机换到左手。“郑胜利呢?”

“刚通知。”楚梦冷笑出声。“那小子在市委南门岗亭值夜班,正抱着电暖气睡得流哈喇子呢。”

顾寒江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风衣兜里。

赵天宇蹲在服务器机柜前,手里还捏着两根蓝色网线。他转过头。

“老郑没了?”

顾寒江点点头。拿起刚才扔在机柜上的紫檀桃花扇。

“走了。”

没多留。他转身出了机房。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声音沉闷。

……

市委大院南门保安亭。

郑胜利套着不合身的大号保安大衣。衣领竖着,挡着冻得发紫的耳朵。他靠在塑料椅背上,嘴巴微张,正打着沉重的呼噜。

一辆喷着市局字样的警车停在升降杆外。车门推开。

老警员拿着个蓝皮记录本走过来。敲了敲玻璃。

咚咚。

郑胜利吓了一跳,手里的铁皮保温杯掉在地上。热水溅出来,湿了半只棉鞋。

他赶紧站直身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口水。

“警察同志,我没睡觉!我刚就是闭眼琢磨怎么巡逻呢。”

老警员没理他的鬼话。翻开本子。

“郑胜利,你爸没了。去城西分局办个手续,然后去殡仪馆认尸。”

郑胜利呆住了。

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他张着嘴,吸了一大口凉气。喉咙里发出拉锯一样的倒气声。

没见上最后一面。

他双腿一软,撞翻了身后的塑料椅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岗亭。连桌上的帽子都忘了拿。

城中村的出租屋。

楼道里有股化粪池泛上来的酸臭味。

墙角堆着一摞没卖出去的《警惕虚伪的道德大棒》。受了潮,硬纸书皮全粘在一起,长了绿毛。

郑西坡躺在散架的硬板床上。人已经僵了。

他那张常年带着讨好笑容的老脸,此刻死灰一片。干瘪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支没墨的钢笔。

他这辈子,靠写陈岩石的黑料赚了笔快钱。可那点版税,全被郑胜利拿去还了网贷填窟窿。

最后落得个贫病交加,死在漏风的冷被窝里。

那些满嘴的阶级情怀,那些张口闭口的大义。在这具硬邦邦的尸体面前,像个馊掉的冷笑话。

副省长办公室。

林大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殡仪馆的流程单。

“书记。老郑这后事……”林大山搓着手,胖脸上的肉挤在一块,“按规矩,市总工会那边以前管过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发个函?”

顾寒江端起骨瓷茶杯。喝了口温水。

“不用。”

他放下杯子。“他早就不是工会主席了。工会不养这种吸血的蛀虫。”

林大山咽了口唾沫。“那咱们市委这边……”

“你代我去一趟。”顾寒江拿桃花扇的扇骨点了点桌面。“订个花圈。用干花。别写官方头衔,写名字就行。”

下午。京州西郊殡仪馆。

天阴得像要下雪。刮在脸上的风像刀割子一样疼。

告别厅里冷冷清清。连个放哀乐的音响都没开。

大风厂的工人一个都没来。

大家都在新批的生态园或者小商品城忙着挣计件工资。没人愿意请假扣钱,跑这么远给一个曾经坑过他们的伪君子送行。

只有几个居委会的大妈帮着张罗手续。

郑胜利披麻戴孝。跪在火化炉外面的水泥地上烧纸。

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黑灰。

林大山夹着公文包走过去。

身后两个工人抬着个巨大的花圈。花圈全是用晒干的桃枝和黄白纸花扎的。

白底黑字。写着“郑西坡千古”。

干净得连个落款单位都没有。

林大山指挥工人把花圈摆在发黑的墙根底下。他拍了拍大衣上沾到的纸灰。

“节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郑胜利,撂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没说多余的客套话。没递安慰的信封。

这种靠道德绑架、吸底层血的旧时代遗老。跟着这把骨灰一起推进炉子里,烧个干干净净。这才是对汉东最好的交代。

一小时后。

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京郊新修的柏油路上。

车窗开了一道缝。冷风吹散了车厢里憋闷的暖气。

顾寒江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手里的紫檀扇搭在膝盖上。

林大山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书记。骨灰装盒了。”林大山单手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向灯。“郑胜利抱着盒子回城中村了。说是连个买公墓的首付都没凑齐。先放在床底下对付着。”

顾寒江没睁眼。

紫檀扇骨在腿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

“自作自受。”

他靠在皮质头枕上。“大风厂这出旧戏。今天算是彻底散场了。”

没人在乎一个投机分子的死活。汉东的齿轮往前转,碾碎的全是这些看不清形势的烂渣。

车子驶出收费站。

视野豁然开朗。前面是一大片新开垦的生态农庄。

一垄垄的黄土地翻得整整齐齐。田埂上盖着白色的保温塑料膜,在稀薄的阳光下反着光。

几个穿着劳保服的人正在地里弯腰干活。翻土的铁锹在泥里起起落落。

林大山踩了一脚刹车。奥迪车的轮胎在路边摩擦出一声轻响,缓行下来。

他降下副驾驶的车窗,探着脖子往田里看。

看了几秒钟。他乐了。

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

林大山转过头。手指着车窗外那片刚翻过土的农田。

“郑西坡死了。但这有个人可是活得比谁都滋润。”

顾寒江缓缓睁开眼。顺着林大山的手指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