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硬得咯膝盖。
陈海那声闷响,砸得地上的桃花瓣跟着颤了颤。
顾寒江站在两步开外,风衣下摆被冷风卷得呼啦响。
他没躲,也没伸手去扶。只是低着头,看那双瘦脱相的肩膀在风里剧烈起伏。
“这一拜,我受了。”
顾寒江手腕一抖,紫檀桃花扇唰地合拢。
扇骨敲在掌心。他转过身,皮鞋踩着一地枯黄的松针,头也不回地往陵园外走。
冷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稀碎。
“你爹的旧账,到这儿清零。以后别再拿他那套说辞来恶心人。”
半小时后,省委大院。
办公楼里的暖气开得挺足,走廊里飘着股淡淡的干桃花香。
林大山正捧着一摞报表往办公室走,楼梯拐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磕碰声。
“笃、笃、喀啦——”
铝合金拐杖在水磨石地砖上打滑。陈海套着那身宽大的黑衣服,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虚汗把额前的碎发全黏在一块儿了。
林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差点脱手。
这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爹刚下葬,这红着俩眼、咬牙切齿的架势,活脱脱是来寻仇的啊!
“哎哎哎!陈、陈局长!”
林大山一个箭步窜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副书记办公室的红木门前。
“你冷静点啊!这可是省委重地!”他咽了口唾沫,余光慌乱地瞟向墙角的干粉灭火器。
“我、我们顾省长今天不见客!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可别瞎激动再晕过去!”
陈海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着个破风箱。
“让开。我要见他。”
“不让!有话你跟我说!”林大山急得直跺脚,伸手想去夺他的拐杖。
门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大山。让他进来吧,门外头吵得我脑仁疼。”
顾寒江那带着几分散漫的嗓音,隔着门板透了出来。
林大山苦着脸,不情不愿地把门推开一条缝,身子还半挡在前面。
办公室内。
顾寒江靠在真皮椅背里。两条长腿交叠着。
他手里端着个莹白的骨瓷茶杯,正低头吹散水面上那几片粉色的桃花瓣。
陈海拄着拐杖,拖着不利索的右腿,一步一步挪到办公桌前。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寒江。
林大山紧张得后背冒冷汗,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随时准备飞扑过去挡刀。
“顾省长。”陈海开了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顾寒江没抬头,只抿了一小口茶水。“坐。大病初愈的,别在我这儿晕了,我可不报销医药费。”
“哐当!”
陈海根本没去找椅子。他手里的铝合金拐杖直接往旁边一扔,砸在地毯边缘。
紧接着,他双膝一弯。
“扑通”一声巨响。
这一下比在墓地磕得还结实,膝盖骨重重地砸在实木地板上。
林大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巴直接掉到了胸口。
“卧槽……这、这什么情况?”他脱口而出,结巴得连舌头都打结了。
陈海跪得笔直。
他眼眶里那圈憋了很久的红晕,终于承载不住。两滴热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衣襟上。
“顾省长,在墓地那一拜,是送我爸走。”
他仰起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这一拜,是我替陈家,给您认错。”
顾寒江放下茶杯,眼皮微抬。
“我爸是个老糊涂。他仗着资历瞎指挥,保了不该保的贪官,差点砸了大风厂工人的饭碗。”
陈海手指死死抠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骨节泛白。
“您把他批得体无完肤,他活该。”
“但我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着颤,“您手里捏着他帮蔡成功洗账的实质证据。”
“那些底单,您要是交出去,他连老革命的追悼会都办不成,直接就成了历史的罪人。”
“您把那些黑料全压了下来,只拿劳动法和理儿去跟他算账。”
陈海再次低下头,脑门贴着冰冷的地板。
“您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留了他全尸。我陈海,这辈子记您的大恩!”
林大山在一旁听得直愣神。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海,又看了看自家老板,心里那股子钦佩直往天灵盖上冲。
杀人诛心是真。但这留有一线余地的仁慈,才是真正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的手段啊。
顾寒江坐直了身子。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把紫檀桃花扇。
手腕轻翻,扇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抵在陈海的肩膀上。
“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腿还没养利索,跪废了我还得落埋怨。”
顾寒江手腕微微用力,用扇骨硬生生把陈海给托了起来。
陈海踉跄了一下,林大山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
“老陈头的旧账,翻篇了。”
顾寒江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靠墙的那个带密码锁的保险柜前。
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点了几下。
“滴”的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顾寒江从里面抽出一份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袋子上没有字,只在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死死封着。
他转身,把档案袋拍在陈海胸口。
力道不大,却震得陈海往后退了半步。
“错认完了,恩也谢过了。现在,是不是该把你当初没查完的案子,给查清楚了?”
陈海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瞳孔猛地收缩。
“顾省长……这是……”
“赵立春进去了,祁同伟也死了。但你这车祸,可不是他们俩能单独策划出来的。”
顾寒江摇开桃花扇,扇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
他盯着陈海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打开看看吧。那只在燕京打盹、躲在背后咬你的超级大老虎。”
顾寒江扇骨一合,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该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