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从门边摸了把系着红绳的铁锹。金属锹刃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咧嘴笑着,把那把沾着黄泥的家伙什,直挺挺地杵到老刘眼皮子底下。
“刘局长,接活吧。刚才顾省长的话,您耳朵没塞棉花吧?”
老刘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知道求饶没用。这活阎王连赵家的大树都敢连根拔起,哪会在乎他一个地税局长的面子。
他咬着牙,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握住那根粗糙的铁锹把。
老刘脱了那件做工考究的西装外套,搭在躺椅的靠背上。
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像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往外走。
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在场的几十个厅局级官员齐齐打了个寒颤。
杀鸡儆猴。
这手段粗暴,却管用得要命。
没有红头文件通报,没有纪委谈话。直接让你在全省同僚面前,穿着西装去泥坑里刨土。
这种把高高在上的官僚尊严扒下来扔在地上踩的招数。比直接撤职还让人感到骨子里的恐惧。
郑胜利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气喇叭。
“各位领导。还有谁想升华一下主题的?我这喇叭气儿足着呢。”
底下鸦雀无声。
刚才还想端着架子说两句场面话的几个厅长。这会儿赶紧拿起笔,把发言稿上的“深入贯彻”、“大力弘扬”全给划掉了。
顾寒江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渣。
“行了,下一个。省环保厅。”
环保厅的老李噌地一下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他连草稿都没敢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顾、顾省长。城西化工厂的排污整改,还差最后一道审批。资金缺口五千万。”
老李语速极快,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被发配去种树。
“五千万?市财政出三千万,剩下的两千万让涉事企业自己掏。”顾寒江手里的折扇轻摇。
“三天内整改不到位,直接查封。下一项。”
老李长舒一口气,瘫回躺椅上。
这效率,太吓人了。以前这种事,起码得开十次跨部门协调会,踢皮球踢上半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的画风诡异又高效。
没有官话套话,只有冰冷的数据和干脆利落的决策。
“省交通厅,东区高架桥延期两个月了。怎么回事?”
“报告省长!施工队因为材料涨价停工。需要追加预算一千万。”
“不批。按原合同办。停工一天罚款十万,告诉施工方,不干就滚蛋,换人。”
“省建设厅,旧城改造二期……”
“拆。补偿款直接打到拆迁户账上,谁敢截留一分钱,我让他全家进去踩缝纫机。”
顾寒江靠在躺椅上,一口哈密瓜,一个批示。
汉东省过去三年积攒下来的扯皮烂账、烂尾工程。在这场充斥着瓜子皮和果香的“茶话会”上,被快刀斩乱麻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几十个厅局长虽然躺在帆布椅上。但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发现,顾寒江根本不需要看那些花里胡哨的PPT。
他脑子里装了一本全省经济的明细账。谁敢在这儿糊弄他,下场绝对比去院子里种树惨一百倍。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顾寒江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
“大山,散会。告诉外头那几个种树的,天黑前种不完十棵,明天继续。”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灰色针织衫。
“各位领导,回去按今天定的规矩办。我这桃花庵,只认实效。”
大门推开。
一众官员如蒙大赦,夹着公文包逃也似的冲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端着茶杯路过的底层科员,看着这群平时趾高气昂的大佬们狼狈的背影,捂着嘴偷乐。
“瞧见没?老马那西装领子都汗透了。”
“该!让他们平时拿咱们当牛马使唤。现在遇到顾省长,全变成乖孙子了。”
汉东的行政齿轮,在这一刻彻底摆脱了沉重的官僚枷锁,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咬合运转。
三天后。
汉东省营商环境大好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国商界。
没有吃拿卡要,没有繁琐审批。只要项目环保过关、资金到位,三天内就能拿到全套批文。
这对于那些被繁文缛节折磨得苦不堪言的资本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流着蜜的肥肉。
沿海省份,一处奢华的私人高尔夫球场。
几个穿着高档休闲装的男人正坐在遮阳伞下喝冰咖啡。
“老陈,汉东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啊。”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挥了一杆,转头看向遮阳伞下的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冷笑。
“听说了。顾寒江那个新省长,把汉大帮连根拔起,现在汉东是零门槛招商。”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闪烁。
“这块蛋糕太大了。咱们那几个闲置的空壳公司,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胖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压得椅子吱呀作响。
“你是说,去汉东割韭菜?”
“这不叫割韭菜,这叫资本运作。”瘦高男人冷哼一声。
“顾寒江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咱们打着高新科技的幌子进去,拿了地皮和免息贷款,转手一卖,几个亿就到手了。”
胖子眼睛一亮,拍着大腿。
“绝了!他顾寒江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地方官。咱们带着雄厚的资本砸过去,他不得把咱们当财神爷供着?”
“他要是敢卡咱们,咱们就联手撤资,让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熄灭!”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落入囊中。
“通知老李他们几个,凑个十亿的资金盘。明天一早,咱们组团去汉东摘桃子。”瘦高男人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这回,我非得让那个姓顾的,亲自给咱们端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