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幅海报在初冬的阳光下迎风招展。

钱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眯起眼睛端详着落地窗内那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藏青色对襟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他正握着一支质感厚重的钢笔，在书本扉页上刷刷地写着签名。

手边还放着一个紫砂保温杯，赫然一副功成名就的文化名人做派。

钱建国指着窗内的人，转头看向顾寒江。

“顾书记，这位老先生看着面熟啊。你们汉东本土的知名作家？”

钱建国倒吸一口冷气，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顾寒江迈上两级大理石台阶，推开书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复古风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店里弥漫着现磨咖啡和油墨交织的香气，混合出一种让人神经放松的味道。

排队等签售的长龙从店内一直蜿蜒到门口。

几个年轻大学生正捧着刚买的新书，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伙子翻着书页，连连摇头。

临海省考察团的大佬们跟在后面，把这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钱建国看了一眼顾寒江宽阔的背影。

这招杀人诛心玩得太溜了。不靠官方下达通报定性，直接让曾经的战友出书扒底裤，把老陈头那些虚伪的画皮撕得连渣都不剩。

顾寒江信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郑西坡正低头写着寄语，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祝您早日看清道德伪君子的真面目，郑西坡赠。”

写完最后几个字。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头也没抬地伸出手。

“下一位。要签什么抬头？”

顾寒江随手从桌上高高堆起的新书里拿起一本。翻开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硬纸封皮。

“字写得见长啊，郑主席。”

顾寒江的声音清朗散漫，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这声音不大，落在郑西坡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郑西坡握笔的手猛地一哆嗦。

一团黑色的墨水重重砸在洁白的书页上，瞬间晕开好大一团污迹。

他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郑西坡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唰地白了。他连滚带爬地推开身后的真皮座椅，从签售台后面绕了出来。

“顾……顾书记！”

郑西坡身子瞬间弯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脑袋差点直接磕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慌忙把手在名贵的对襟马褂上蹭了两下，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派人吩咐一声，我把精装版的书给您送到办公室去啊！”

这卑躬屈膝的讨好模样，把跟在后面的临海省考察团看愣了。

这还是海报上那个痛定思痛、铁骨铮铮的纪实文学作家吗？

这变脸的速度，比川剧还要利索。

顾寒江合拢折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脆响。

“《警惕虚伪的道德大棒》。这书名起得有水平，有深度。”

顾寒江翻开目录，挑着眉梢念出声来。

“第一章，吃人血馒头的老革命。第三章，谁在假借情怀发私财。”

他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落在一直保持鞠躬姿势的郑西坡身上。

“郑主席这文笔，字字泣血。比以前你们工会那些又长又臭的报告写得好多了。”

郑西坡赶忙直起腰，抹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亮汗。

“顾书记您折煞我了！我以前那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老东西的假面具给骗了啊！”

他扯着沙哑的公鸭嗓，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摆在顾寒江面前。

“自从胜利被您派去守大门后，我这脑子算是彻底通透了。您才是咱们大风厂的活菩萨，是救苦救难的真神仙！”

钱建国站在后头，听得目瞪口呆。

这套打不过就加入、还要踩着前任老领导的黑历史发家致富的生存哲学，算是让他彻底开了眼界。

汉东这地方的人，适应新规矩的能力也太强了。

郑西坡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新书，胸膛拍得砰砰直响。

“我写的这全是大实话！老陈头当年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天天拿大道理绑架我们，结果背地里帮着贪污犯转移资产。”

郑西坡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我作为工会主席，必须站出来。我要用笔杆子揭露他的丑恶嘴脸，让全国人民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这本书能爆火，全是踩准了现在的舆论风口。

他光是上个月拿到的首印版税，就已经够在京州市中心全款买一套大平层了。

顾寒江看着郑西坡这副义愤填膺的表演，短促地笑了一声。

“写书赚钱，合法合规，挺好。交税了吗？”

郑西坡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动作飞快。

“交了交了！按最高档交的！税务局的完税证明我都装裱起来，挂在客厅墙上天天拜呢！”

顾寒江把手里的书递给旁边的林大山。

“大山，扫码买一本。回去放在市委大院的图书馆里，让大家伙儿都学习学习怎么识别道德绑架。”

林大山强忍着笑，掏出手机准备去扫桌上的付款码。

就在这时，一阵甜腻浓郁的焦香味道，顺着书店半开的玻璃门悠悠地飘了进来。

这香味霸道得很。直接盖过了书店里精致的咖啡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钻。

临海省的发改委主任抽了抽鼻子，喉结忍不住滚了两下。

“顾书记，这什么味儿啊，香得人直咽口水。”发改委主任四下张望着。

顾寒江收起手里的折扇，转头看向书店门外的街道。

街角那个位置最佳、人流量最大的高档铺位里，正升腾起一阵白色的热气。

伴随着热气飘过来的，是一声底气十足、响亮穿透的叫卖声。

“刚出炉的烤红薯嘞！香喷喷的桃花红薯咧！”

这声音透着股满足的烟火气，在熙熙攘攘的桃花街上显得格外生动。

顾寒江摇开紫檀桃花扇，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走吧钱书记，带你们去尝尝咱们桃花街的头牌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