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执念之花(1 / 1)

召魂师 苏泠裳 3109 字 1个月前

白色的面纱飘飘荡荡落在他脚边,慕少衍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她长大后的模样,想象着有朝一日他们再次相见,记忆中的少女会出落成怎样的女子——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换上了女子的成熟,会是怎样一种风华绝代。

如今,他终于看到了。

那张脸与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全无二致。

她的发上,还插着那支式样简单朴实的木簪。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空茫起来。

“小语……”

女子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通透的眸子仿佛只有一个他,又仿佛没有在看他。

“小语,我终于见到你了。”他笑了笑,心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在蔓延,逐渐泛滥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他试探着向她走去,想要像先前一样拥她入怀,可是最终只是停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吗?”她笑起来,“难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没有了我,你不是一样活得很好?”

“小语……”他微微皱起眉。从她的声音里,他听出了一种尖锐的讽刺。那不是他所认识的小语会出现的情绪。

“你别这样,好吗?”

“怎么?失望了?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千语看着他,琉璃般的眼眸里也染上了淡淡的嘲讽,“慕少衍,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向你期望的模样成长?”

“不,我从来没有那样想。”他矢口否认。

“你怎么想,其实与我无关。”她敛了笑容,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反正,我们也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小语,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们说好了的……”我答应过,会娶你。后面的话,他却突然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资格来说这话?

他曾许她白首之约,承诺待他艺成归来,便娶她为妻,从此不离不弃,护她一生一世。可最后,他却食言了。

那时他说给他五年时间,五年之后他一定回来。可是,最后他却比约定的时间晚回去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也足以让一个人失却希望。

她即便是恨他,也是应该的。

所以,他没有资格得到原谅,更不敢奢求她的原谅。

而最不能原谅他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之所以上落云山学艺,就是为了保护她。可是最后,他不仅没能保护她,甚至连她死的时候,他都没能在她身边。

他还有什么理由期望着她和从前一样。

“对不起。”他说。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她冷笑着,“你的道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小语,你想要我怎么做?”他不祈求她的原谅,只想她多停留在他身边一会儿。

“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她冷冷淡淡地说道,“慕少衍,我恨你。”

我恨你。

她用最平静的表情最平静的声音说出了这三个字。

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害怕最不愿听到的三个字。

短短的三个字,却足以将他一直以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念击得粉碎。

“小语……”他仿佛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悲伤。

她果然是在恨着他。

他想,这就是他的因果。求而不得,爱而不在。

“小语,我……”曾经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睛已经不再,只余下让人绝望的冰冷漠然。看着那样的女子,慕少衍的心仿佛也笼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黑暗。

“不要叫我小语!”她冷冷看着他,“你的小语,早就已经死了。”

她伸手拔下发间的木簪,用力折断,然后看也不看便扔到了他的脚下。

“你送我的东西,还给你。”

他弯下腰去,收微微颤抖着捡起断作两截的木簪,抬头就看见女子的身影似缓慢又似迅速地向后退去,隐入雾气之中。

“从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她的声音犹在雾气中散开。

“小语!”他心中一慌,握紧了木簪,想也不想便要拔腿追上去。

他最怕的,就是两不相欠,毫无瓜葛。

那不是他想要的。

哪怕是阴阳两隔,他也还是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你若是就此追上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忽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和清澈的嗓音,纯粹而干净。就像是昏暗的空间里降下的一道光,于茫然中带来清明。人人看小说 .rrk3d.

“谁?”他蓦地停下脚步,转身警惕地望向身后。

然而,除了茫茫白雾,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看不见。

回过头,白衣的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小语……”他慢慢矮下了身子,仿佛脱力一般坐到了地上。

摊开手,两截木簪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之中,断痕处血迹斑斑。

那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

彼时,她十四,他十五。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亲手雕刻了这样一支式样简单却饱含少年心意的木簪,然后在她生日的那天送给了她。

他还记得他亲手将木簪给她插上时她脸上略带羞涩的喜悦表情;他还记得她说“以后可不能给别的女孩子送这个时”的温柔霸道;他也还记得,他说他将要离家远行时她的悲伤和难过。

她说,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你。

五年,至多五年。五年之后,我一定回来娶你。

他一直记得。

可惜,他们终究还是错过。

从此,生离,死别。

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伤。

“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只是幻觉而已。”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有人弯腰下去,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白色面纱。

慕少衍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截红色的衣角。

然后他仰起头,看见了一位绝世佳人。

比女子生得还要美丽,却分明是个男人。

一身大红的衣裳,衣领袖口裹以金色镶边,红色的丝线勾勒出不知名的花朵。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朵绝世独立的花。

“你是谁?”缓缓起身,慕少衍下意识将手握上了背上的长剑。

这个人的身上,他感觉不到一丝半点儿邪恶的气息。可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心反而觉得不安。那气息太过纯粹,太过干净,以至于仿佛是刻意为之。

“这茫茫雾气之中,隐藏着外人看不见更察觉不出的危险。”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自顾自地说道,“无论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都不是真的。不要输给你自己的心。”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确实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不要输给自己的心?什么意思?

他不由皱起了眉。

“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了你心里最想见的那个人?”红衣的男子轻轻扬了扬手中的面纱,不紧不慢地问。

“你也看见小语了?”他的视线落在那张面纱上,眼神一紧,“请把它还给我。”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却并没有按他说的去做,“你看到的,只是你心中最期待最希望见到的那个人,旁人并不能看到。”他摊开了手掌送到他面前,指间的面纱忽然化作一片小小的白色花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而我手中的这片花瓣,才是真实。”

“这是什么?”慕少衍眉头皱得更深。

“执念。”

“什么?”

“执念。”他看着慕少衍,“你的执念。”

他手一歪,白色的花瓣便飘落下来,但还没有掉到地上便化作了荧光点点,融入了茫茫白雾之中。

慕少衍觉得不能理解。无论是红衣男子说的话,还是他的所作所为。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木簪,竟也变成了一片白色的花瓣。下一刻又化作飞灰,转瞬消失不见。

“这座山谷里有一种花,叶子和花瓣都是白色的,常常成片成片地生长在一起。它们会在有生物经过的地方吐出一种白色的雾,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对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周围仿佛有生命一般流动着的白色雾气,声音清雅平和,“这种雾气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看到此生之中,最想见、最不愿意见,最期待、或者最害怕发生的人和事。”

慕少衍愣住:“最想见最不愿意见最期待最害怕的人和事?”

他最想见的是千语,最不愿意见的是她从他的生命里消失,最期待的是她就在自己身边,最害怕的是她恨他。

所以,方才他才会看到那样的情景吗?

可是,那情景却如此真实。

真实到即便他心里清楚一切都是幻觉,仍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红衣的男子弯下腰去,将手伸到脚下雾气最深最浓的地方,片刻后又拿出,手中便多了一株枝叶全白,顶端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

“这便是我与你说的那种花,这里的浓雾,就是由它造成的。”

“这是什么花?”

“我叫它执念。”

执念,多么贴切的名字。联想到这种花的效用,慕少衍禁不住这样认为。

“你是谁?”他再次问道。

“离央。”对方微笑着回答,大红的衣衫无风自动,在白色的雾气中越发显得醒目,“我是离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