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月赶回南门时,斗桌前已经空出一圈。
买粮的人还在。
只是买到粮的人不敢走,没买到粮的人不敢靠近。
十几个布袋摆在地上,袋口扎着绳,米还热乎乎地带着日晒气。抱孩子的妇人把米袋护在脚边,却不敢提起来。旁边有人压着嗓子传话,说官府在南灰坊查出血布,今晚卖出去的米都要封回去。
“封回去?”
老周的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听见这话,气得拿木勺敲斗沿。
“米都称到人家袋里了,凭什么封回去?”
人群里有人回嘴:“那要是沾了命案呢?吃出官司来,你替我们担?”
这话一出,刚排稳的队又往后退。
青枝站在斗桌旁,手里捏着账册,脸色发白。吵声还压得住,钻进人心里的怕最难压。断粮是饿,命案是怕。饿还能忍一顿,怕会让人连手里的米都不敢碰。
秦照月走进人群,先没有看那个喊话的人。
她蹲下,打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米袋。
白米细细铺着,没有血,没有灰,也没有异味。
她抓起一把米,放到老周的木斗里。
“青枝,念这袋从哪辆车来的。”
青枝立刻翻账:“丰年字号,车牌丙午,南门验铃无异,袋口未割,封绳未换,出斗在今日申时后。”
秦照月把米倒回袋里,重新扎绳。
“何春娘,给她新绳。”
何春娘愣了一下,马上从斗桌底下抽出一束细麻绳。秦照月亲手把米袋重新扎好,又让书吏在小木牌上写下车牌、出斗时辰和见证人。
小木牌挂到袋口。
抱孩子的妇人看着那块牌,手指还在抖。
秦照月问她:“你家今晚等米下锅吗?”
妇人眼圈红了:“等。”
“那就提回去。官府查命案,查的是人和证物;你袋里的米照价买的,谁敢拦,报我的名。”
这句话没有喊得很高,却像一根钉子敲在斗桌边。
人群里那几个刚刚退开的百姓又停住了。
秦照月起身,指向斗桌左边。
“粮台照卖。命案传话另站一边。谁说米要封回去,出来登记姓名、来处、听谁说的。”
方才喊话的人缩了缩脖子。
闫掌柜还没回,老周却已经盯住他了。
“你说得这么准,袋子呢?”
那人嘴硬:“我替大家问一句。”
老周把木勺往斗里一插:“替大家问,就把你家门牌也写上。明早大家要是没米吃,先去你家听下一句。”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把刚才那层阴冷的怕意撕开了一道口。
秦照月让差役搬来半张桌,放在粮台旁,却不挨着粮斗。桌上摆纸、墨、空签牌。
她对书吏道:“记命案谣言簿。话从谁口里出来,谁写名。写不出名的,让保人来认。”
书吏立刻坐下。
那个喊话的人脸色变了:“官府还不让人问了?”
秦照月看着他。
“让问。你问完,留下名字。”
人群又安静了。
他往后退半步,袖口露出一截红布。
青枝眼尖,一把指过去:“他袖里有东西。”
差役上前按住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块染红的布。红得很新,颜色浮在表面,边角还带油腻味。
何春娘只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嫌恶。
“这是屠户盆里的血。”她低声说,“鸡鸭猪羊都有这味儿。”
老周凑过去闻了闻,立刻把头偏开。
“腥得发甜,哪来的灰盐味?拿这个吓人,你也不嫌脏。”
那人挣扎道:“我捡的!”
秦照月让差役把红布放到谣言簿旁边。
“写,伪血布。”
书吏笔尖一顿,照写。
“再写,持布者当众称米要封回,未能指出粮袋来源。”
差役按着那人签押。人群里的退意终于往回涌了一点,有个老汉弯腰提起自己的米袋,试探着往外走。没人拦他。
第二个买到米的人也提起袋子。
青枝立刻把账册翻到新页,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下一袋,庆余未破封车,袋口验过,出斗照牌。”
老周重新舀米,何春娘扎绳,书吏挂牌。
秦照月看着粮台动起来,胸口那口气才慢慢落下去。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闪出淡光。
【平市仓法执行稳定度:维持。】
【民心恐慌:命案谣言已被分流。】
【关键证人副簿:仍未确认生死。】
【新增风险:仓线污染。】
仓线。
她盯着面板上的提示,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南灰坊那边,方惟礼已经让人把灰坑周围的湿糠全部挑开。
灰坑不深,表面是冷灰,底下却有一圈热气。差役用长叉探下去,叉尖碰到硬物,发出很轻的空响。
“下头有隔板。”
方惟礼没有让人直接撬。
他先让书吏把灰坑四角画下来,又让差役用湿布捂住口鼻,拿细竹竿沿着坑壁探。坑壁东南角有一道窄缝,缝里插着两根细竹管,一根露在外头,另一根被灰泥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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