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白羽入车(1 / 1)

半截白羽很轻。

落在陆沉锋掌心里,却像一颗钉子。

常平仓门口,第一辆粮车刚压出门槛。车轮碾过雪泥,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车上的麻袋贴着半封,封泥还带着新鲜的湿光,仓兵站在门内,押车军卒站在门外,谁都盯着那几道封。

没人看车底。

陆沉锋把半截白羽塞进袖口,抬眼看车辙。

葛瘸子的脚印踩进了新车辙。

不是跟着车走。

是借车辙把自己的脚印盖掉。

第一辆粮车往东道走,车夫不敢快,只拉着缰绳慢慢行。车旁的押粮军卒披着边州仓兵的旧皮袄,手里握着短枪,脸上都是被临时喊出来的紧张。

风雪里有人喊:“车走平道!别压沟!”

声音从仓门边传来,不像军卒,像脚夫。

陆沉锋顺着声音看过去。

仓墙阴影下,有个人影一闪,左腿拖得重,右脚落得轻。

葛瘸子。

他没有走远。

陆沉锋没追。

粮车已经动了。

这个时候去追人,第一车就没人盯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揉在脸侧,遮住半张脸上的血色,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车楔,压低身形,贴着粮车后轮走。

车夫回头看见他,吓了一跳。

“什么人!”

陆沉锋没有答,眼睛只看车轮。

左后轮转过一圈,车辖处轻轻晃了一下。

不明显。

可他在军中见过车坏。

边军拉粮、拉木、拉伤兵,车轮好不好,听一声就知道。好轮沉,坏轮虚,快掉的轮会在雪里发出一点空响。

这辆车有空响。

陆沉锋抬手,断车楔一下卡进车轮旁的雪泥里。

“停在平地!”

车夫本能勒马。

押粮军卒立刻围上来,短枪指着陆沉锋。

“谁让你拦车?”

陆沉锋半跪在车轮旁,手指从轮辖边摸过,摸到了一点油。

新油。

雪天车轴会冻,抹油不奇怪。

奇怪的是油里夹着细沙。

他把指腹放到鼻下闻了闻。

旧盐道的沙。

押粮军卒喝道:“退开!”

陆沉锋把手掌摊开,露出掌心那点黑油和沙。

“车辖被动过。你们要粮进营,还是要车翻在坡口?”

押粮军卒一愣。

车夫脸色白了。

他跳下车,趴到后轮旁一看,嗓子立刻变了。

“辖销松了!”

短枪慢慢放低。

粮车停在仓门外的一段平地上,风灯被仓兵提过来,照得车底发黄。

陆沉锋没有碰半封,只让车夫自己伸手,把车辖重新推紧。车夫手抖,推了两次才推回去。

车底里侧,有一根细细的白羽丝缠在轴边。

不是掉上去的。

是刻意缠上去的。

车夫也看见了,脸色更白:“这……这是什么?”

陆沉锋把那根白羽丝取下,塞进袖中。

“有人标了这辆车。”

押粮军卒立刻看向仓门。

仓门边的人一阵骚动。

葛瘸子不见了。

有人要追,陆沉锋却伸手拦住。

“追脚印的人多,护粮的人少。车先走。”

押粮军卒皱眉:“你是折冲营的人?”

陆沉锋把旧功牌翻出来。

功牌边缘还有旧血色,冻得发暗。

“丁七十九。陆沉锋。”

押粮军卒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变了一下。

第一批验功名单已经传过边州。

寒门军卒拿回功名,这件事在边州军户里传得比官文快。

押粮军卒收枪:“陆伍长,车要怎么走?”

“不走仓门边那条窄沟。”陆沉锋指了指东道,“走开地。每过一段,看车辖。车底有白羽、黑蜡、油沙,都报。”

车夫连连点头。

粮车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车速更慢。

慢得让人心焦。

可车上的粮还在车上。

陆沉锋看着第一辆车压过东道平地,才转身看仓门。

第二辆车还没出来。

仓门里传来争执。

“甲二半封呢?”

“在封案上!”

“封案没有!”

“方才还在!”

陆沉锋的手指收紧。

甲二。

第一车半封写的是甲一。

第二车该是甲二。

长京,兵部转运司。

秦照月也听到了“甲二”。

不是从北境传来的。

是从转运司的封柜房里。

萧执朱批一落,兵部、户部、御史台三方同时催车、催人、催封。秦照月被萧执一句“盯执行”钉在转运司,索性让人把临时案摆到封柜房门口。

她不听“已经传令”。

她只听车动没动、袋封没封、押行谁签。

严恪站在案旁,仍旧是那副恭谨样子。

“秦姑娘,押行名册需转运司书办核对。孙书办告病未到,名册若无人校验,日后恐生错讹。”

秦照月把笔往案上一放。

“那就写错讹由严主事担。”

严恪抬眼。

秦照月看着他:“你能站在这里说旧例,就能站在这里签错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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