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上的光暗了下去。
许南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那首曲子弹完第二遍,她才转身下楼。
晚饭桌上,时棠把那本五线谱搁在手边,谁都不许碰。时乐挨着她坐,低头喝汤,一只脚上还套着雨靴。
张姐想帮她脱下来,被许南嘉拦住了。
九点过一刻,沈清月到了。
她没脱大衣,拎着电脑包进了一楼的小会客室,反手关上门。
“砚辞呢?”
“在书房,还在打电话。”许南嘉给她倒了杯热水,“范德堡的事,够他忙一晚了。”
“那正好,我这边也不让你睡。”
许南嘉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人事部发来一封邮件,预览只露出半行字。杭州分部运营总监终面,候选人冯静。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沈清月打开电脑,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出入境记录截图,边角印着水印。
“赵凯说他登上了去新加坡的飞机。”沈清月说,“我托经侦的朋友查了。他上周六傍晚从浦东出境,航班去的是香港。”
“落地以后呢?”
“他在香港订了一张转机票,飞新加坡,晚上十一点起飞。”
沈清月点开下一张图。
“值机办了,登机口没有扫码记录。那班飞机上也没有他。”
许南嘉盯着两张图看了一会儿。
“他在香港出了闸。”
“出了闸,也有另一种情况,他换了别的航站楼。香港那边,我们查不到。”
沈清月端起杯子,没有喝,又放回桌上。
“还有件事更怪。”她说,“周一我朋友头一回帮我查,这本护照号码还能调出来。照片、签发地、出境记录,全都在。”
“后来呢?”
“昨天下午,我请他再核一个日期。他重新输入号码,系统里查无此人。”
许南嘉抬起头。
“查无此人?”
“号码输进去,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输错了,前后核了三遍。”
沈清月指了指屏幕。
“要不是周一留了截图,咱们连这两张都拿不到。”
“护照注销了?”
“注销会留下记录。这个是整条信息都没了。”沈清月摇摇头,“他干了十几年,头一回碰上。今天已经往上报了,让我这阵子别再找他。”
许南嘉把截图放大,看向那张护照照片。
圆脸,戴眼镜,头发剪得很短。扔进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身份是假的?”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所以把他的底子从头翻了一遍。”沈清月切出一份十几页的文档,“结果全是真的。”
“全是?”
“身份证是真的,户籍在江苏盐城。本科是南京一所二本,学信网能查到,毕业证编号也对得上。”
她一条条往下点。
“在岸山实习的那半年,社保也交了。进归园时的体检和背调,都没毛病。”
“那毛病出在哪儿?”
“出在人身上。”
沈清月翻到后面几页。页面上大片空白,只零星标了几行字。
“一个人活到三十岁,总会留下点东西。同学、室友、前同事、前女友,还有外卖地址。”她说,“他的大学同学,我托人问了六个。”
“怎么说?”
“六个人都记得班上有这么个人,可谁也说不出他住哪间宿舍,跟谁走得近。”
沈清月停了停。
“毕业照上有他,站在最后一排,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就这么不合群?”
“不合群的人我见多了,这个不一样。岸山实习结束到进归园,中间两年多,他的社保断了。”沈清月说,“没有租房记录,手机号没换过实名,连网购记录都没有。人像被收起来了。”
许南嘉的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
“收起来干什么?”
“养着。养熟了,再放出来。”
沈清月把文档往下拉。
“他进归园这一年半,反倒干净过了头。朋友圈三天一条,不是跑步就是加班。”
“有问题?”
“里面有四张跑步截图,定位在上海。那几天他的差旅单写着,人在苏州做测算。”
“照片是提前备好的。”
“对,有人在替他打理这些。”沈清月合上电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细。这是一整个团队的活儿。”
许南嘉靠进沙发里,半天没出声。
窗外有车灯晃过去,是陆衡那边换班的人到了。
“外包那封邮件呢?”她问。
“日志还在拉,他们说周五给。”沈清月说,“我先查赵凯出境前那几天的通讯……”
“清月,赵凯别查了。”
沈清月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条线刚露出眉目。”
“眉目是人家留给你的。”许南嘉说,“一本护照一夜之间就能消失,你追下去,追到的只会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你那位朋友已经往上报了,再往前一步,被人盯上的就是你。”
“那就这么放了他?”
“人放了,路子不放。”
许南嘉坐直身子。
“赵凯是怎么进的归园?”
沈清月皱了下眉。
“上海分部社招,正常流程。”
“他能这么进来,别人也能这么进来。”许南嘉说,“肯花四年养一个赵凯,就不会只养他一个。”
沈清月没接话,把笔帽拔了下来。
“鼎和做了三年,前后开过三家公司。每回进场都砸钱挖人。”许南嘉说,“挖进去的,有留下来的,也有待不了多久就走的。走的那些,去了哪儿?”
“你是说,人会往回流。”
“往哪儿流都有机会。帮我查鼎和,还有它前头那两家公司。过去三年里所有入职、离职的中层,经理往上,一个都别漏。”许南嘉说,“现在在哪家公司,做什么岗位,都要查清楚。”
“这得找猎头。”
沈清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做酒店文旅的那几家头部猎头,我都有熟人。招聘平台上的公开履历,能先扒出一部分。”
“多久能出?”
“公开的部分,今晚就让助理拉。猎头那边得等明天。”
“今晚能拉多少就拉多少。”
沈清月没再多问,拿起手机给助理拨了过去。
十一点四十,助理的邮件进来了。
表格有六十多行,一行一个名字。沈清月把电脑转过来,两个人挨着肩往下看。
前面大多是物流公司和长租公寓的旧人。离开以后,要么回了原行业,要么去了外地。有三个人的去向栏里,写的是查不到。
沈清月拿红笔圈出那三个名字。
“这几个明天我让猎头再摸。”
许南嘉没应声。她往下滚动页面,滚到第四十一行时,手停了下来。
冯静,女,三十八岁。鼎和文旅华东区域总监,任职十四个月,上个月离职。
去向那一栏,助理只填了两个字,待查。
许南嘉伸手把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点开那封邮件。
候选人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冯静,上一份工作,鼎和文旅华东区域总监。
人事部在备注里写着,竞品核心人才,杭州分部建议优先录用,终面定在本周五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