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许南嘉没让方启明在上海多待。
“约谈取消,你明早回来。”
她停了停,又说:“今晚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回来一条条写给我。”
“许总,是不是咱们这边……”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许南嘉翻开本子,七个名字还在那一页上。今晚的约谈安排,知情者比这七个人还少。
隔天是周六。
许南嘉端着杯子下楼。还没走到棋室,就听见里面有人在闹。
“哥哥,你就教我一回嘛。”
“你昨天说要搭塔。”
“塔在晾胶水。”时安扒着棋桌边沿,“胶水要晾一上午,我没事干。”
时晏坐在棋桌后面,正摆周老师留下的一道死活题。他没抬头,手里捏着的白子也没放下。
“下棋很慢。”
“我不怕慢。”
“你怕。”时晏说,“你搭塔的时候,胶水没干就去碰。”
时安被噎了一下,扭头找帮手。
时念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本绘本,冲他眨了眨眼,没吭声。
许南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时晏,教弟弟一回吧。”
时晏看看她,又看看时安。
他把那颗白子放回棋盒,将盘上的题一颗颗收干净。
“坐好。”
时安一屁股坐上对面的椅子,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许南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沈清月。
她朝孩子们摆摆手,转身上了楼。
时晏从黑子棋盒里拿出一颗,放在棋盘正中。
“先学会数气。”
“气是什么?”
“棋子旁边空着的地方。”
时晏的手指依次点过黑子的上下左右。
“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四口气。四口都被白子堵上,它就死了。”
“死了会怎么样?”
“被拿走。”
时安张着嘴,盯着那颗黑子。他把脸凑到棋盘跟前,跟着时晏的手指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三口时,窗外栏杆上落下一只灰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
时安的脖子跟着转了过去。
“时安。”
“哥哥你看,它嘴里叼着东西!”
“第四口在哪儿?”
时安转回来,在棋盘上找了半天,伸手一指。
那地方离黑子隔着两格。
时晏没说他,握住他的手指,挪到正确的位置。
“再数一遍。”
这一遍,时安数到了四。
开局之前,时晏总要低着头,在棋盘上摆弄一阵。时安等不及,每回都趴在桌上看窗外,等哥哥说“好了”,才把头转回来。
头一局,他的黑子被提走一大块。
“它们怎么没了?”
“你没数气。”
又一局,他把棋子一颗颗往白棋的嘴里送。时晏一颗颗拿走,拿走一颗,他便叫一声。
再一局下到一半,那只喜鹊又飞回来了。
第五局收完子,时晏把棋盒盖上。
时安盯着自己那边空了一大片的棋盘,嘴撅得能挂油瓶。
“不玩了。”
他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
“哥哥老吃我的,一点都不好玩。”
时晏低头收子,没留他。
“那你去看胶水。”
时安从椅子上溜下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时念把绘本搁在矮凳上,起身跟过去,拽住他的衣角。
她踮起脚,凑在他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搭积木失败了也没放弃啊。”
时安停下脚步。
“那个不一样。塔倒了,我能找到哪里不结实。”
“下棋也有不结实的地方。”时念说,“你问哥哥。”
时安抠着门框,想了好一会儿,又转过身。
“哥哥,我哪里不结实?”
时晏收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这回看了弟弟很久。
“你只数自己的气。”他说,“不数我的。”
时安又爬回椅子上。
第六局,时晏照旧低头摆弄了一阵。
时安这回没看窗外。他两只手扒着桌沿,等哥哥落下开局的棋子。
他下得还是很慢。
每落一颗,嘴里都念念叨叨。先数自己的,再伸出手指,去点白子旁边的空格。
“一,二……哥哥这个有三口。”
“嗯。”
“这个也三口。”
时晏没接话,又落了一颗白子。
下到中盘,时安的两颗黑子被白棋隔开,一左一右,中间空着一格。
他急了,捏起一颗黑子就往那格里按。
“连上!连上就不怕了!”
棋子落下,时安松了口气,身子靠向椅背。
时晏没动。
他看着那颗新落下的黑子,又转向它右边那小块白棋。
四颗白子挤在一起,外面一圈全是黑棋,只剩一格空处。
那一手连上了黑棋,也堵住了白棋最后一条路。
时晏愣了两秒。
他的唇角动了动,很快又压回去。
时念在旁边看得清楚。
她走到桌边,伸手点了点那块白棋。
“时安,你数数它的气。”
“哥哥的?”
时安坐直身子,手指一格格点过去。
“一……没了。就一口!哥哥,它就剩一口了!”
“嗯。”时晏说。
“那我堵上它,它就死了?”
“你堵。”
时安抓起一颗黑子,手都在抖,朝那格空处一拍。
四颗白子,他一颗颗捡起来,全拢进掌心。掌心放不下,又往另一只手里倒。
楼上书房里,许南嘉开着免提。
“今晚的约谈安排,一共五个人知情。”沈清月在电话那头说,“你,我,启明,孙浩,还有我派去跟启明的助理。”
“孙浩恢复冷备份,用谁的账号申请的?”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那份申请单……”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我赢了,我赢了!”
许南嘉手一抖,杯子磕在桌角上。
“怎么了?”沈清月问。
“孩子。”
她已经起身往外走。
“你别挂,等我一下。”
她快步下楼,拖鞋差点从脚后跟上甩掉。
棋室门口,时安一只手抓着一把白子,在地板上蹦。蹦一下,嚷一声。
“妈妈!我吃了哥哥四个子!哥哥说我赢了!”
时念站在他身后,捂着嘴笑。
时晏还坐在原位,已经开始摆下一局。
许南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盘上只摆着九颗子。
八颗黑子规规矩矩落在星位上,正中间的天元空着。棋盘另一头,孤零零放着一颗白子。
她跟着周老师看过几回课,认得这个摆法。
给刚学棋的孩子下指导棋,让八个子,就是这么摆的。
前面五局如此,第六局也如此。
时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