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投出去的第四天,京城,万柳书院。
初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柔和地洒在宽大的书桌上。
江衍穿着居家羊绒衫,姿态慵懒地靠在皮椅上。
管家许清禾刚刚端上来一盘切好的高档水果和一壶温度适中的龙井茶,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很安静。
江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一只手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随意滑动了一下。
点开了刚刚弹出来的一封带有《NatureEnergy》官方抬头的邮件。
邮件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决定结果。
【Decision:MinorRevision】
小修。
从正式进入同行评议,到审稿意见全部返回,只用了四天。
十八页审稿意见。
换成普通学者,此刻恐怕已经坐直身体,连呼吸都要小心几分。
他却一目十行地扫过了编辑部发来的审稿意见汇总。
目光在詹姆斯、韦伯和田中宏的极高的评价上只是淡淡地一扫而过,神情波动不大,毕竟这都在意料之中。
直到看到最后一份,那个叫朴俊浩的韩国人充满攻击性的质疑和要求公布原始日志的无理要求。
江衍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想顺着审稿系统偷成果?”江衍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三个字“你也配。”
这种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打着学术严谨的旗号,把要求一步步推到超出论文验证所需的范围,逼作者交出尚未公开的工艺细节。
说白了,就是披着同行评议外衣的白嫖。
尤其这套可控大分子自组装界面,几乎打穿了日韩企业多年押注的传统技术路线。
朴俊浩究竟是在怀疑数据,还是想借机摸清核心工艺窗口,江衍心里门儿清。
他太清楚韩国这帮学阀的德性了。
当年室温超导的闹剧,早就让这帮人把底裤都输光了。
现在打着审稿的名义,就想要套取衍穹科技的核心制备日志?
如果是前世那个没权没势的苦逼研究生,面对顶刊审稿人的这种刁难,可能会吓得连夜把所有的心血双手奉上。
可现在不一样。
如今的江衍,不需要跪着求任何一本期刊收录自己的成果。
论文需要《NatureEnergy》的国际影响力。
《NatureEnergy》同样需要这篇足以改写行业格局的论文。
这是平等交易。
谁也别想借着审稿权力,把手伸进衍他的保险柜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直接把这封邮件截图,发给了正在学校里的沈清澜。
后面附了几句话。
“意见回来了。”
“正式外审第四天,小修。”
“朴俊浩的问题很典型,想借造假质疑套取完整工艺窗口。”
“别理他的日志要求,我们手里有现成的备用数据,足够把他的嘴堵死。”
“两天内修回。”
片刻后,沈清澜的消息弹了出来。
“四天就回来了?”
隔着屏幕,江衍都能想象到她此刻略显错愕的神情。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传来。
“我先看完整意见。”
......
水木大学,物理系教师公寓。
沈清澜坐在电脑前,看着江衍发来的那条微信,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叹服。
从四位审稿人正式接受邀请,到全部审稿意见返回,真的只用了四天。
四天!
对于《NatureEnergy》这种级别的顶刊来说,正常的同行评议周期通常要以周,甚至以月来计算。
尤其是这种远远超出行业共识、每一组数据都足以引发巨大争议的论文,审稿人往往会抱着近乎挑刺的态度逐字核查。
别说四天。
哪怕十四天能结束第一轮审稿,都算得上效率惊人。
更令沈清澜意外的是,编辑部给出的不是拒稿,也不是要求补做大量核心实验的“大修”。
而是小修。
她将整整十八页意见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德国审稿人虽然列出了十七个问题,但大多数集中在边界条件说明、图表标注、仪器误差校正和统计口径补充上。
这些问题看似繁多,却没有一个真正动摇论文的理论基础。
他们都对主要结论深信不疑。
除了朴俊浩提出的越界要求外,编辑部真正要求补充的,只有不同原料批次下的重复性验证。
换句话说——
四位站在全球固态电池领域最顶端的专家,联手对这篇论文进行了最苛刻的审查。
却依旧没能在核心理论、实验逻辑和数据链条中找出任何实质性的漏洞。
十八页意见很多。
可真正的大问题,一个都没有。
“小修……”
沈清澜盯着屏幕上的决定结果,轻声重复了一遍。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篇论文带给国际学术界的震动,恐怕比她此前预想的还要巨大。
那些平日里行程排满、对普通稿件爱答不理的顶级教授,为什么愿意放下手头工作,在短短四天之内完成审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根本等不急了。
论文里的每一组数据,都在逼着这些行业权威尽快确认一个答案。
电池领域的旧时代,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沈清澜迅速恢复了冷静。
她的目光落在编辑部要求补充的跨批次重复性实验上,眼底的惊讶渐渐转化为对江衍的叹服。
在提交论文的前一天,江衍曾经特意让她使用三批不同供应商、纯度略有差异的原材料。
重新合成三批纳米电解质粉末,并分别跑完独立的充放电循环测试。
当时沈清澜还觉得没必要。
因为论文里的主数据已经足够完美了,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宝贵的设备机时和昂贵的材料。
但江衍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科学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象牙塔。”
“防人之心不可无,保留一些粗糙但能证明重复性的边缘数据,等于是给我们穿了一层防弹衣。”
现在,韩国人的刁难真的来了。
如果他们手里没有现成的数据,现去跑这三组不同批次的测试,至少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会极大地拖延论文发表的进度。
而如果像韩国人要求的那样,直接交出全部原始日志,那不仅会暴露底层配方的合成秘密。
更可能会被顺藤摸瓜,查到昌平地下实验室的一些不该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异常参数”。
但现在呢?
江衍提前预判了对方的预判,就连反击所需要的证据,都提前摆在了棋盘上。
“下棋永远多走三步,这种算无遗策的心智……”
沈清澜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回想起那个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的年轻男人。
惊人的不只是他的科研天赋。
而是他从不把学术当成一座与世隔绝的象牙塔。
他尊重真理,却从不低估人性。
他可以在实验台前追求毫厘不差的严谨,也能在实验台之外提前封死所有可能伸向成果的手。
这种近乎算无遗策的心智,才是最让沈清澜着迷的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江衍回了一条消息。
“明白。”
“我已经在整理那三组跨批次数据。”
“核心工艺日志,一页都不交。”
......
两天的时间,对他们两个来说绰绰有余。
接下来的两天江衍根本没有去实验室,他就请假呆在万柳书院的豪宅里。
一边享受着许清禾无微不至的居家照顾,一边通过加密网络,和沈清澜在线核对修改稿。
逐条解决所有问题。
边界条件解释得不够清楚,就补上限定范围。
图表单位容易引起误解,就重新标注。
设备漂移校正缺少说明,就附上完整的校准记录。
至于朴俊浩要求的核心合成日志——
一个字都不给。
取而代之的,是三组来自不同原料批次、不同供应商的独立重复实验。
FigS8。
FigS9。
FigS10。
三组数据并不完全重合。
反而保留了真实实验中必然存在的轻微波动。
但所有关键性能指标的批间相对偏差,都被牢牢控制在1.3%以内。
这才是真正有杀伤力的证据。
数据太完美,可以质疑人为筛选。
可不同原料、不同批次、不同编号的三组实验,依旧稳定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技术路线是真的。
回复朴俊浩的逐条意见时,江衍没有写一句脏话。
每一个词都符合学术规范。
可翻译成中文,意思却再直接不过。
“感谢Park教授对本研究数据完整性与可重复性的严谨关切。”
“对于显著超出行业常规的实验结果,审稿人提出样本选择偏差与重复性问题,是合理且必要的。”
“然而,完整的合成温度、压力及时间窗口,已经纳入正在申请的专利与商业秘密保护范围。”
“上述参数并非验证本文科学结论所必需,因此我们无法提供。”
紧接着,江衍将三组补充实验顶了上去。
“为回应Park教授关于‘数据孤本’的疑虑,我们补充了三组来自不同供应商、不同原料批次的独立盲码重复实验。”
“如附件FigS8—S10所示,各组样品在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倍率性能及宽温域稳定性方面均保持高度一致。”
“关键性能指标的批间相对偏差不超过1.3%。”
最后一段,才是真正的绝杀。
“我们认为,可重复性应通过跨批次样品、完整统计数据与可审计测试记录进行验证,而不应以公开全部商业敏感工艺窗口为前提。”
“论文发表后,我们欢迎任何实验室基于本文公开方法开展独立复现。”
“前提是,复现实验具备相当的设备精度与过程控制能力。”
江衍检查完英文语法,重新读了一遍。
整封回复函没有任何一句失礼。
但意思很清楚。
你要验证,我给你验证。
你想拿配方,门都没有。
沈清澜看完抄送件,隔了十几秒才发来消息。
“最后一句,你确定不委婉一点吗”
江衍打字回复。
“我这已经很委婉了。”
沈清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真狠。”
“真狠。”沈清澜看着这封回信的抄送件,忍不住在微信上给江衍发了两个字。
江衍笑了笑,点击发送。
修回稿件和回复函通过加密节点上传至《NatureEnergy》的后台。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页面跳转。
【RevisedManuscriptSuccessfullySubmitted】
修回成功。
江衍靠回椅背,拿起手机,给沈清澜回了一条语音。
背景里还能听见客厅电视正在播报午间新闻。
他的语气很松弛。
“这已经是文明版了。”
“对讲道理的人,我们就讲证据。”
“对这种打着审稿旗号、上来就想扒别人底裤的老六,唯一的办法,就是拿铁一般的数据把他的嘴堵上。”
“论文要证明真理,又不是当众交出保险柜密码。”
没有人知道。
刚刚发往伦敦的并不只是一份普通的论文修回稿。
而是一份即将重估全球新能源产业、改写无数企业命运的宣战书。
接下来,只剩终审。
江衍没有半点怀疑。
这泼天的富贵与权柄,他吃定了。
谁来都拦不住。
他江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