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没有接林伯衡的话茬,也没有再让林彦行说什么。
他端着那盏已经渐渐温凉的茶杯,目光深邃的转过头,定格在了坐在最边缘、仿佛事不关己的江衍身上。
“衍仔。”
林兆基的声音不高,却让客厅里所有细碎的动静都停了下来。
“你大舅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
“你觉得呢?”
这一瞬间,满屋子人的心跳,齐刷刷的漏了一拍。
连一直保持着优雅姿态的林晚棠,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老爷子竟然会把这颗足以炸翻整个家族内部格局的地雷。
当面抛给了一个刚刚满十九岁、外姓外孙!
这不是在闲聊家常!
这不是随便问问你的意见!
这是林氏帝国万亿资产的权力分配!
林伯衡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着江衍,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觉得老爷子疯了。
但紧接着,他心里又涌起了一阵狂喜。
好啊!抛给江衍好啊!
江衍毕竟是个姓江的,是个外人!
这种牵扯到舅舅们争权夺利的事情,只要江衍懂一点点人情世故,就绝对不该开口站队!
他但凡敢说一句“小舅适合战略部”,那就是公然干涉林家内部安排。
只要江衍怂了,说一句“我不知道”,那林伯衡就能顺势把皮球重新踢回老爷子脚下。
到时候,自己依旧有周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林伯衡稍稍放松了几分。
林彦行也转过头,看着江衍。
他明白,这不仅是在询问意见,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
林兆基这是在测试江衍的分寸感、判断力,以及在大场面下的立场。
面对几道火辣辣的目光交织。
江衍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并没有急着放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糕点咀嚼咽下,然后拿起一张雪白的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
没有惊慌,没有受宠若惊,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
这种近乎可怕的冷静,让林伯衡刚才升起的那一丝侥幸,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老爷子亲手把林氏权力的“裁判权”递给江衍,表面上是在测试江衍。
但实际上,这是在赤裸裸地逼着他林伯衡认清一个最残酷的现实:
你林伯衡,不仅连接班人的位置坐不稳。
你甚至,连你亲爹最信任的第一序列,都已经排不上了!
在老爷子心里,一个远在京城的外孙,说话的分量,已经超过了你这个守在身边几十年的长子!
江衍擦干净手,将湿巾随手丢在托盘里。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林伯衡,随后,将目光转向了林兆基。
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终于开口了。
“姥爷。”
江衍的声音没有沾染半点局内人的急躁。
“我是林家外孙,原则上,对于林家内部的人事安排,我不便发表任何意见。”
江衍的第一句话出口。
如同卸下千斤重担,林伯衡紧绷的后背猛地松了下来,他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算你小子识相!
知道守本分,知道不越界!
只要你不站队,那今晚这局就还有得扯皮!
然而,林伯衡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江衍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匕首,直接顺着他的心扎了下去。
“不过,您既然亲自问了。”江衍话锋一转。
“那我就说几句作为‘旁观者’的真实感受。”
江衍没有看林伯衡,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林彦行。
“小舅这个人,说实话,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正式接触。”
“他选的博士论文方向,是家族企业代际传承。”
“这说明什么?他不是坐在家里等一纸任命,而是在用严谨的学术方法,为未来可能承担的责任做准备。”
林伯衡的脸色,当场沉了一层。
空等任命。
这四个字没有点名,却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一句,是第一刀。
精准切中了林伯衡“吃老本”、“等接班”的痛点。
“其次,饭桌上讨论东南亚财团的时候,他能现场给出过去跨境地产合作的履约数据。”
“这些数据是否需要集团再次核验,是另一回事。”
“但他能明确说出样本数量、承诺类型和最终履约比例,已经足以证明,他习惯先调研,再判断。”
“没有情绪输出,也不是靠酒桌印象拍脑袋。”
“这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能力。”
这是第二刀。
把林伯衡那种“酒桌签协议”、“听信口头承诺”的草台班子作风,扒得底裤都不剩。
林伯衡握着茶杯,鼻翼轻轻翕动。
他当然听得出来,江衍说的是谁。
一个先调研,再判断。
另一个听信口头承诺,便敢绕过董事会往前推进。
对比已经摆在桌面上,根本不需要指名道姓。
江衍收回目光,给出了最后的总结词。
“做学问的敬畏心,加用数据说话的决断力。”
“这两点加在一起,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比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族接班人,强出太多了。”
说到这里,江衍端起刚才那盏茶,润了润唇。
“至于这么好的一块材料,究竟是放进酒店板块,先熬两年所谓资历。”
“还是直接进入战略研究部,在真正的集团决策中接受检验——”
“我相信,姥爷您在商场浮沉五十年,一定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说完,江衍主动收住了话头。
他只喝茶,不再吐露半个字。
这就是真正的顶级手腕!
从头到尾,江衍没有夸林彦行一句“小舅太适合接班了”。
也没有踩林伯衡一句“大舅你真不行”。
他只是先划清自己的身份边界,再把今晚发生过的事实逐条摆到桌面上,最后将决定权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林兆基。
程序上不越界。
结论上寸步不让。
越不碰那把裁判槌,反而越像真正的裁判。
林伯衡脸色青白交替,盯着江衍,喉结动了几下,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衍说的,全是刚刚发生过的事。
他怎么反驳?
说做调研没有用?
还是说用数据判断,不如酒桌上听人画饼?
无论选哪一句,都等于自己把脸递上去。
坐在对面的林彦行,看着沙发上那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外甥。
眼底原本那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小看,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份说话的段位,太高了。
主位上的林兆基听完江衍的话,没有任何过激的表情,甚至连头都没有点。
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
没有夸奖,没有宣布,也没有再询问任何人的意见。
可落在林伯衡耳中,却像董事会的表决锤已经敲下。
林彦行进入战略研究部的事,到这里,再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但林兆基接下来做的事,却让在场所有人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意外,以及不可遏制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