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晏清带着这点疑虑回了玄天宗。
等他回到栖云峰,天已经黑透。山中各处陆续亮了灯,远处偶有弟子御剑归来,剑光从林梢上一闪而过。
他才走近住处,便见院外石阶上坐着个人。
正是前几日带他熟悉栖云峰的那名弟子。
那人抱着剑等了许久,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你可算回来了。”
赫晏清看他一眼:“找我?”
“不是我。”那弟子走下石阶,“今日峰主亲自来过。”
赫晏清脚步停住。
“她来找我?”
“是啊。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瞧见,峰主在你门外站了一会儿,见你不在,后来便走了。”
赫晏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门。
黎苒主动来找他。
“她现在在哪儿?”
那弟子一愣:“峰主?这个时候自然已经回自己院里了。”
赫晏清转身便走。
那弟子忙叫住他:“等等,你去哪儿?”
“找她。”
“现在?”
赫晏清回头:“不然呢?”
那人抬头看看夜色,又看看他。
“你才来栖云峰,有件事大概还不知道。峰主晚上不喜欢旁人打扰,平日这个时辰,连我们都不会往她院子那边去。”
“她说的?”
“这倒没有,不过这么多年一直如此。”那弟子压低了些声音,“而且你一个男子,大晚上跑去峰主院里,让人看见总归不好。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赫晏清看着他:“你想得不少。”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知道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
那弟子愣了愣:“知道了你还去?”
赫晏清抬了下手,算是听见了,人已经沿着山道走远。
夜里的栖云峰渐渐安静下来。
黎苒的住处在山中更深些,平日少有人来,院外又设有禁制。没有她的允许,寻常弟子走到附近便会被拦下。
赫晏清沿着山路一路往上。
直到踏进院门,禁制依旧没有反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
和上次一样。
屋里还亮着灯。
黎苒已经准备歇息。乌发散下来,披在身后,身上只留着一件素白寝衣。照霜搁在不远处的剑架上,她刚要灭灯,院中便传来了脚步声。
黎苒的手落在照霜剑柄上。
那人已经穿过院子,外面的禁制却从始至终安安静静。
她握剑的手松开。
这个时辰还能这样进来的,除了容玄度,便只剩一个。
脚步到了门外。
笃、笃。
两声轻响。
黎苒看向门口,还知道敲门。
她过去将门拉开一半。
赫晏清果然站在外面。
他刚从山下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门一开,他原本含着笑的目光落在黎苒身上。
黎苒扶着门:“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赫晏清没有回答她这句,反而笑道:“听说苒苒下午来找我?”
黎苒眉梢轻轻一动。白日里还一口一个“峰主”,到了无人处,连装都懒得装了。
“谁准你这么叫的?”
“以前叫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你不许。”赫晏清往前半步,“总不能换了个地方,连名字也不让叫了。”
“这里是玄天宗,你现在是栖云峰弟子。”
“我知道。所以白日里有人,我还是叫你峰主,总得给黎峰主留些威严。”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还带着笑。
“私下若也要我规规矩矩地叫峰主,我听你的。只是叫久了,往后改不回来,你别怪我。”
黎苒抬手便要关门。
“那你还是改回来吧。”
赫晏清及时抵住门沿。
“怎么刚见面就赶人?”
“谁让你半夜跑来胡说八道。”
“我一回来便听说有人下午特意去找我,连衣裳都没换便赶过来了。”赫晏清抵着门,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结果人见着了,连门都不让我进。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在山下多坐一会儿。”
黎苒听他提起山下,想起自己下午扑了个空,方才那点情绪顿时有了去处。
“你还好意思说。才入栖云峰几日,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往山下跑。我去找你时院门锁着,人影都没有。”
赫晏清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
“苒苒这是挂住我了?”
黎苒白了他一眼。
“少自作多情。”
“好,是我自作多情。”
他认得痛快,话却没停。
“是我一天到晚惦记着你,也总盼着你能多想我一点。今日听说你来找过我,我一路都在猜,你究竟为什么找我。”
赫晏清稍稍低下头。
“若是有事,自然很好。若是没什么事,只是忽然想见我——”
他的声音低了些。
“那便更好了。”
黎苒耳边渐渐发热。
她偏过脸:“你想得倒挺多。”
“等了这么久,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
这句话说得轻,倒让黎苒重新看向他。
赫晏清仍旧笑着。
“以前想见你还得等。不知道下一次睁开眼,你会在哪里,又会是什么身份。如今你就在山上,我走几步便能见到,难免贪心些。”
黎苒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下。
“说得这么可怜,是想让我心软?”
“有用吗?”
“没有。”
“那我下次换一种。”
黎苒瞪他:“赫晏清,你以后是不是不想再来了?”
他立即抬起双手。
“饶命,大人。”
熟悉的称呼一出来,黎苒脸上那点羞恼到底没绷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少来。”
她松开门,转身往里走。
赫晏清自然跟了进去。
地方收拾得干净,却并不冷清。照霜搁在剑架上,案上压着几页看到一半的剑谱;窗下放着一张矮榻,一本书倒扣在软枕旁,桌角还有半盏凉茶。
赫晏清进来后,目光从屋中慢慢扫过。
黎苒在桌边坐下,回头见他还在看。
“第一次进别人屋子?”
“别人的屋子没什么好看。”
赫晏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外面的人见了你,总觉得黎峰主除了练剑,大概什么都不做。”
他朝窗边看了一眼,“现在看来也会看到一半把书扔下,会忘了收茶,剑谱也没想象中摆得那么齐整。”
黎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也值得你看半天?”
“值得。”
赫晏清答得自然。
“至少能知道你平日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身上。
散开的长发垂在寝衣上,与白日束发执剑的模样相差不少。
“也难得见你这样。”
黎苒伸手把窗边那本书拿过来,往他视线前一挡。
“看够没有?”
赫晏清笑着往后靠了些。
“再看下去,怕黎峰主明日真不让我进门。先看到这里。”
“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黎苒把书放到手边,翻过一页,又合上了。
“赫晏清,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听她连语气都正经下来,赫晏清也敛了玩笑:“你问。”
“今日拿莲妖的事情试你,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确定。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猜的了。”
黎苒看着他。
“玄溟也好,季沉也好,还有更早以前的那些事,你全都记得。可这些记忆为什么会跟着你来到这里?还有沧溟界——你对这里太熟了,不像只经历过一次。”
赫晏清垂眼看了看手边的茶盏。
“这件事,我以前也想过很久。”
“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你身边那个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你为什么总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到了某个时候便会离开。我只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总能跟着你去另一个地方。”
“第一次或许还能当作意外。后来次数多了,我便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去了别的世界。”
黎苒问:“所以每次世界结束,你都会跟过来?”
“差不多。”
赫晏清道:“只是那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再睁眼时,身份换了,地方也换了,而你总会在那里。”
“直到上一个世界结束。”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离开以后,我照旧跟了过去,睁眼却没有进入下一个世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没有山川屋舍,也分不清上下远近,深暗之中散落着细碎的光,远处不时有光带无声流过。
黎苒就在其中。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与你说话。”
黎苒已经猜到了。
“系统空间。”
“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赫晏清道:“它说你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要送你回原来的世界。其他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但这一句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