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恻隐之心(1 / 1)

暮色垂落,残阳碎金泼洒在三河群山的断枝残石之上。

梁逸尘与周世并肩走在出山的山道上。

周世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缓缓开口。

“梁道长,方才那等搬弄风雷的通天手段,绝非山野散人所有。”

“我大明幅员万里,能人异士虽多,但有这般修为者,必定身居高位,或是名动天下。”

“可我从未听过道长这般人物。”

“以你之能,断然不可能在大明籍籍无名。你到底……为何会漂泊在外,混迹异国山野?”

梁逸尘闻言低笑一声,依旧是那副市侩随性的模样。他没有直接作答,反倒转头看向神色肃然的周世。

“我这暂且不论,先说说你。”

“我看你气息沉稳,一身功底刻在骨里,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出身。”

“可你如今离了南北直隶,隐在这东海倭国之地,藏头露尾。”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世,直直戳在他隐忍多年的心事上。

“我倒好奇,一个正经锦衣卫,能犯什么事,要远遁异国?”

周世脚步一顿,沉默良久。

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城郭,声音低沉沙哑。

“我未曾贪赃枉法,亦未曾作乱。”

“祖上世代供职锦衣卫,我少年入北镇抚司,十九执刑,二十三岁便掌了密卷巡查之职。”

“但嘉靖二十一年,北镇抚司查获一桩宫闱秘案,牵扯内侍权臣勾结外戚,私弄阴邪方术,祸乱宫禁。”

“此案卷宗绝密,经手者仅三人,我的上司,我,还有一位掌事千户。”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本该按律彻查。”

“可彼时朝堂权倾朝野者压案,一夜之间,卷宗被换,供词被改,证人尽数灭口。”

“最后,所有污名,尽数扣在了我们三个经手人身上。”

“上司自尽明志,掌事千户被罗织罪名,腰斩于市。”

“唯独我,被留了一命。”

周世喉头微颤,压下眼底涩意。

“他们留我,是要我顶着‘私查宫闱、构陷重臣’的污名,替权贵遮掩龌龊。”

“我不愿认污名,又无力翻案昭雪。只能弃了锦衣卫腰牌,一路东逃,漂洋过海,躲到这异国他乡。”

话音落尽,山间寂然无声。

他抬眼看向梁逸尘,苦笑一声。

“我只是大明朝堂,容不下的一个清白人。”

听完周世半生沉冤,梁逸尘微微垂眼,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年号。

“嘉靖二十一年。”

下一瞬,他忽然噗嗤一声,笑的前仰后合,打破了山道上的沉重。

“哈哈哈哈!”

“闹了半天,你栽的是这桩事。”

他看着满脸苦涩的周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就是嘉靖老儿半夜睡觉,差点被宫女活活勒死的那桩案子。”

这话一出,周世浑身一僵。

他满眼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梁逸尘,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可能!”

“壬寅宫变朝野封讯,民间一无所知,即便南北卫所旧人,也极少知晓内里牵连!”

“道长……你远在方外,如何得知深宫秘事?!”

面对他的追问,梁逸尘只是轻轻切了一声,揣着袖子,步履悠悠。

“你年轻时候,是真的脑子拎不清。”

“那桩案子,连陆炳那个活阎王,都半点不敢深究。”

“满朝瞎子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要找几只替罪羊封口,你倒是上杆子往死局里撞。”

周世身形一震,脸色煞白。

他沉浮海外多年,早磨平了当年的少年意气,看透了官场阴私。

从前数十年,他只觉得自己是无辜蒙冤,满心皆是不甘。

可此刻梁逸尘寥寥数语,他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干涩颤抖。

“道长……您是说……”

梁逸尘侧过头,掏了掏耳朵,神色散漫。

“你那上司一腔愚忠,非要死磕到底,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

“至于你。”

他目光淡淡扫过周世。

“你以为是权贵歹毒,逼你背负污名,流亡海外?”

“错了。陆炳此人虽狠绝嗜杀,却是整座朝堂里,唯一尚存半分恻隐之人。”

“他留你背上污名,不是害你,是饶了你一命。”

此刻梁逸尘寥寥数语落下,周世心底积压十数年的认知终于开裂。

多年积压的冤屈与执拗还死死撑着他的心神。

他明知对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理智已然隐隐信服,嘴上却依旧不肯尽信。

“陆炳执掌诏狱,杀伐无度,视人命如草芥。当年此案人人皆需灭口。”

“道长仅凭臆测,何以笃定是他有意留我?”

梁逸尘听了,挑眉咧嘴一笑。

只见他随手探入怀中,指尖一勾,再度摸出那枚巴掌大小的飞鱼符。

周世瞳孔猛地一缩。

他此时细看才看出,这乃是私符,从不外发,只在陆炳本人手中。

梁逸尘掂了掂掌心的飞鱼符,挑眉看向满脸震愕的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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