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集的晨雾透骨。

陈茗坐在梁逸尘身后，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披风，披风太大，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泥。

她面色沉稳，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李澈站在舆图前，甲胄未卸，腰间的剑鞘磕在案角，发出笃的一声。

郭先生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展开，念了一串地名。

舆图上插着几面小旗，红的、黄的、黑的，代表不同的人马。

李澈听郭先生念完，伸手拔掉一面黑旗，插上一面红旗。旗子换了方向，箭头从东指向西。

“青牛坞已定。白鹿原的辎重明日出发，走此道。”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白鹿原画到黄河渡口，线不直，拐了几个弯，绕过了几座山，避开了几处标记。

“慕容硕虽死，尚有一些余部盘踞在伏牛山一带，约三百余人。不除辎重无法通过。”

他又拔掉一面黄旗，插上一面黑旗。箭头朝南，指向伏牛山的方向。

帐中诸将看着舆图，无人出声。

李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披甲的中年汉子身上。

“你带二百人，从东面绕过去，截住他们的退路。”

那汉子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李澈又看向另一个年轻的将领。

“你带一百五十人，正面佯攻，不必死战，拖住他们即可。”

年轻将领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又指向舆图上另一个地方，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没有标记，没有小旗。

“此处，斥候回报，有一股胡骑出没，约五百人。来去如风，劫掠乡里，不除不行。”

帐中静了下来，他们手里的兵加在一起，不过千余。

分出去打伏牛山三百五十，再分出去打白鹿原辎重一百，留在手里的，不足六百。

诸将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到李澈脸上，又从李澈脸上移到舆图上。

“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李澈的目光落在陈茗身上，陈茗见李澈看她，微微欠身。

“但凭将军吩咐。”

李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带着几分满意。

他从案后站起来，目光扫过诸将，最后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处。

“既无异义，便依此议。各营回去准备，即刻开拔。”

诸将齐声应了，纷纷散去。帐中只剩李澈、郭先生、陈茗和梁逸尘。

李澈看着陈茗。

“姑娘，那一股胡骑，怕是要劳烦道长走一趟了。”

陈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五百骑兵，即便缺甲少刃，也不可小觑。

行军百里，人吃马嚼，每日耗粮数十石，草料倍之。若要维持半月，需上千民夫肩挑背扛，牛车马车络绎于途。

这等规模的补给，不是三五股溃兵凑得出来的。

李澈那句“劫掠乡里”，不过是欺陈茗年少罢了。

这股骑兵，背后必有一处王帐，有贵人坐镇，有亲军扈从，有完整的军制与补给线。

他们的目的，不是抢几个村子，是准备把汉人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挤碎。

拔营时依旧是那十二骑。刀疤脸跨在马上，环首刀横搁鞍前，手指不停地摩擦着刀柄。

猴子蹲在马背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北方的天际线子。

那黑脸兵卒坐在马背上，腿夹着马腹，手攥着缰绳，但眼里早已没有了惧色。

其余几个，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勒马，有的在检查箭壶，甲片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嘈杂中透着股压不住的躁动。

刀疤脸转头看了一眼梁逸尘，又看了一眼陈茗，咧嘴一笑。

“走？”

陈茗抱着铜炉，点了点头。

刀疤脸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身后九骑跟上，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梁逸尘策马走在最后，横刀悬在腰间，枪杆插在马鞍旁的得胜钩上。

十二骑穿过柳林集的晨雾，消失在北方的旷野中。

李澈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十二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郭先生立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未展开的竹简。

李澈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郭先生。

“五百骑兵，他一个人能行吗？”

郭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奋力解着竹简的绳结。

李澈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也不再问了。转过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偏过头。

“告诉伙房，晚上多备些酒肉。不管成不成，这十二个人，总有几个能回来吃的。”

郭先生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晨雾。

晨雾还未散尽。

十二骑勒马立在一道土坡上，土坡下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马匹踏得地面发颤。

刀疤脸脸上的刀疤比平时深了几分，猴子蹲在马背上，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念叨。

“五百骑？这他娘的是王帐！王帐！我们被骗了！”

周围各方势力吹牛是基本功。你问他有多少人马，他说两千，你打过去一看，五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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