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百骑压径(1 / 1)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梁逸尘把火堆踩灭,朝北边望了望。

溃军早没影了,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面破旗扔在路边。

“走吧。”

他抬脚往北走去,身后的流民呜呜泱泱的跟了上来,没人问去哪。

老头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昨夜轻快了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瑾。陈瑾还牵着妹妹的手,没撒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梁逸尘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似是在辨认方向。

梁逸尘转过身刚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瑾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黄土里,砸出两个浅坑,老陈头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

阿茗被松开了手,站在一旁,大眼睛看着哥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陈瑾额头碰地,黄土沾在皮肤上,磕出一个圆印。他没起来,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道长,收我。”

梁逸尘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老陈头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替他说什么,却又住了嘴。

“为什么?”

“我没地方去了。您厉害,我想跟着您学本事。”

“学了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印堂正中磕出一块红印。他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妹妹。

“护得住该护的人。”

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梁逸尘道袍下摆翻卷。

“起来。”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起妹妹的手,站到梁逸尘身后。

北风愈紧。枯草伏地,霜色如雪。

驳虽日行千里,但叼回的野物一日少过一日,肉分到碗里,从拳头大缩成鸡蛋大,从鸡蛋大成薄薄两片,不过众人倒也没饿着。

寒气比饿更熬人。

夜来火堆烧得再旺,后背也是凉的。咳声渐起,先是从老陈头喉咙里滚出来的,后来连那个年轻女人也跟着咳。

手脚生了冻疮的人多了,走路窸窸窣窣,路边白骨渐多,被风啃净了皮肉,有的还挂着破衣。

陈瑾的腿伤早好了,步子也稳了不是。

每日未明即起,天还黑着,别人缩在破被褥里呵气暖手,他已摸到土坡下站桩。

阿茗裹着一件不知谁给的破袄,袖子卷了四五道,蹲在一旁看着。

看一会儿,站起来学他扎马步,两腿一弯,屁股一撅,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半晌,她自己先笑了,陈瑾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梁逸尘站在远处看着,少年出拳时,手臂上有极淡热气漂浮,凝而不散。

老陈头眼尖,凑过来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问出口。

又一日,晨雾未散,陈瑾在土坡下打拳。拳风带起枯叶,叶子在空中旋了两圈,落下去。

阿茗蹲在一旁,两只手捧着一碗水。

陈瑾收了势,走过来,接过碗一饮而尽。阿茗仰脸看他。

“哥,你以后能飞不能?”

陈瑾把碗还她,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逸尘站过的方向。

“能吧。”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茗得了这个答案,欢喜起来,蹦跳着跑远了。

陈瑾看着她跑远,转过身继续扎马步。

远处马蹄声骤起。十几骑从土坡后转出,铁甲映着晨光,刀鞘磕在马鞍上,叮当乱响。

他们散开来,不疾不徐,将众人围在当中。

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冻土,骑手们居高临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逸尘身上。

为首那人甲叶子哗啦作响。

“道长,我家将军有请。”

梁逸尘抬了抬眼皮。

“不见。”

那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他看了看梁逸尘腰间的横刀,又看了看那匹卧在一旁的白马,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僵硬。

“道长,将军是诚心相邀。您若不去,末将不好交代。”

“那是你的事。”

那骑兵头领眯了眯眼,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马在原地踏了两步,蹄子刨起一蓬尘土。

“道长本事高绝,在下晓得。”

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周一抬。

“但若是千人冲阵而出,道长能抗几时?”

梁逸尘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千人没试过。”

他的目光从军官脸上滑过。

“但杀你们几个,比杀鸡难不到哪去。”

“快滚。”

军官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白雾。

军官咽了口唾沫,身后一个骑兵低声喊了句“校尉”,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焦急了。

军官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

马蹄声碎,十几骑如来时一般,没入雾中。蹄声渐远,雾里复归沉寂。

阿茗从陈瑾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远处雾蒙蒙的官道。

梁逸尘目送雾气吞没最后一点马蹄声,收回视线,问老陈头:“还有多久能过黄河?”

老陈头掰着指头,嘴里默念了几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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