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两旁的房屋从砖砌的排屋变成了连排的别墅,门前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的气味,变成了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烤面包味。
越往西走,街道越宽,建筑越新,人的面孔越白。
再往前走了一个路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脸上涂着油彩,有的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或纸花。
彩旗从街对面的窗户伸出来,街边的煤气灯柱上绑着棕榈叶,街口用木栅栏隔出了专门的通道。
穿制服的巡警站在栅栏旁,腰带上挂着哨子和警棍,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栅栏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些还穿着工装,像是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的,身上的汗味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
忽然,人群开始涌动起来。
一辆彩车从远处的街道拐了出来。彩车不大,木板钉的,下面装着四个铁轮子,用两匹马拉着。
车上站着七八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上插着羽毛,脸上涂着彩色的油彩,在鼓点的节奏里摇来晃去。
彩车的四面挂满了彩带和纸花,车顶上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上画着棕榈树和太阳。
跟在彩车后面的人群欢呼起来,口哨声、鼓掌声、叫喊声混在一起。
梁逸尘的神职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长到梁逸尘站在队列中朝前望去,入目的只有黑袍铜扣和面具的后脑勺。
彩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旁驶过,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在车上摇来晃去,羽毛头饰在风中扑棱棱地响。
好在,还没有出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
梁逸尘想到后世某些奥运会开幕式上群魔乱舞的场面,嘴角扯了一下。
这个年代的人终究还是保守了些,脸上涂个油彩就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了,没有人想把内裤穿在外头,也没有人想把自己打扮成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但巡游的队伍很长,整整走了两个小时,前方的黑袍队列才开始骚动起来。
梁逸尘侧身避开前方黑袍的遮挡,顺着那道缝隙朝远处看去。
神职人员开道了。
一队白衣教士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高高的十字架,十字架之后是捧着香炉的辅祭,乳白色的烟雾从香炉里涌出来,蜿蜒着上升。
香炉之后是一座移动的神龛。
座驾是一辆四轮马车,车身通体用乌木制成,车厢的四角立着四根金色的柱子。
车厢的四面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透出里面影影绰绰的光。
这辆教皇专车。
华盖顶上,一只展翅的金色鸽子立在最高处,鸽子的嘴里衔着一根橄榄枝,橄榄枝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马车由六匹白马拉着。马的鬃毛被编成了细密的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缎带,马的额头上缀着一簇白色的羽毛。
整条诺丁山的街道,像是被那辆神龛碾过一样,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神圣而不可直视。
梁逸尘隔着面具的眼眶看着这一切。他觉得“不可直视”这四个字,此时此刻不是比喻,是写实。
马尔站在队列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面具后面的目光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身后的六个人也是一样。
马车从梁逸尘面前经过的时候,马车上的彩色玻璃被阳光穿透,在梁逸尘的黑袍上投下几块斑驳的色块。
梁逸尘整了整精神,抬起头。
车里有一道身影,端坐在乌木打造的宝座上。
那身影穿着一件白色的法衣,披着金色的大氅,头上戴着三层冠冕,冠冕上镶满了宝石。
教皇利奥十三世。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微微偏转了一下,目光与梁逸尘撞在了一起。
梁逸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旋即,他低下了头。
圣职者小队的规矩,在教皇面前不能直视。
余光里,马车从他身前缓缓驶过,马尾巴在他的视野里甩了一下,划出一道弧线。
街边跪着的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了,有人拍着膝盖上的灰,有人呆呆地望着马车驶去的方向。
马车驶过之后,黑袍队列同样开始缓缓游动,跟上了那辆马车。
梁逸尘夹在队列中间,目光越过前方黑袍人的肩膀,盯着那辆马车的背影。
队列街两旁的建筑从白色的连排别墅变成了更高大、更古老的石质建筑。
托尔本。
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顶站着一尊石像,穿着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面朝泰晤士河的方向。
教皇的马车在广场中央停了下来。
黑袍队列在广场边缘停住,马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身后的六个人同时立定。
梁逸尘也跟着停下,站定之后才发现,整个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圣职者。
几百个。
各种颜色的法衣在广场上铺开,所有人面朝同一个方向,泰晤士河。
梁逸尘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泰晤士河的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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