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人字堂(1 / 1)

沈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那本手札,封面已经磨白,边角卷曲,显然翻了很多遍。

梁逸尘看着他那副模样,靠回椅背上。

“你翻来覆去就看这一本?翻了多久了?”

沈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手札,像是不明白梁逸尘为什么问这个。

“三年了。”

他摩挲着封面:“师父说,这本《青囊奥旨》参透了,才能看下一本。”

梁逸尘“啧”了一声,把那本手札从他手里抽过来,随手翻了翻,又塞回去。

“三年了,参透了没有?”

沈成没有答话,垂下了头。

梁逸尘见状没有继续追问,把脚边的茶水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师父说没多少时间了,那是他的事。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还能活多久?”

梁逸尘随即站起身。

沈成抬起头看着梁逸尘,张了张嘴,眼神里满是迷茫。

梁逸尘把茶杯搁在桌上,把那本手札从沈成手里抽出来塞回书架,又在书架上扫了一眼,抽出另一本。

封面上写着《太上感应篇》,是道门常见的劝善典籍,不是什么深奥的经书。

梁逸尘把书塞进沈成手里。

“这本,一天看完。看完了,告诉我你参透了什么。”

沈成怔怔地看着手里那蒙学时就背会的书籍,不知道梁逸尘想让他参什么。

他抬起头想问,梁逸尘已经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朝门口走去。

梁逸尘出了门,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莱姆豪斯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天色。

去斯特普尼斩断那藤蔓巨树的根须,用不着准备什么,手头那点家伙什儿足够应付。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左轮里没子弹了。

昨夜在下水道里,子弹打得干干净净,弹巢空得像他的口袋。

再碰上那些圣职者小队,拿把空枪屁用不顶,到时候还是得抽刀子砍。

那不等于把“东方巫师”四个字直接刻在脸上吗?

教廷的人眼睛又不瞎,看见横刀,看见雷法,看见符纸。

一串联起来,那个跟在查尔斯身后的的东方年轻人,和那个在下水道里“小丑”之间,差的就是一张马戏团门票。

梁逸尘转身朝人字堂的方向走去。

人字堂在莱姆豪斯主街尽头一栋灰砖小楼的二层,楼下是一家杂货铺,卖些米面粮油和干货,门口堆着几筐干菜。

梁逸尘从杂货铺旁边的窄门进去,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人字堂的布局比地字堂规整多了。

堂屋正中供着一尊关公像,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得整整齐齐。

桌椅板凳比地字堂新,桌面上铺着丝绒布,上面搁着算盘账本。

人字堂堂主姓林,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马褂,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是安澜社的老人了,在伦敦住了二十年,早先做的是典当行,后来被拉进安澜社管人事调配和日常开销,地字堂那点微薄的经费也是从他手里走。

梁逸尘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堂主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来人,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了拱手。

“梁堂主,稀客。”

梁逸尘听着这个“稀客”两个字,挑了挑眉,拉开椅子坐下,也不客气。

“林堂主,我来借点东西。”

林堂主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目光在梁逸尘脸上停了片刻。

“地字堂缺东西,找沈道长开条子,我这边凭条子支取。”

“梁堂主亲自跑一趟,是沈道长没给您批?”

他顿了顿,从梁逸尘的脸上收回目光。

“还是说,沈道长不知道您要借什么?”

梁逸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林堂主的话里带着刺,他听出来了,但懒得掰扯。

“子弹。左轮的子弹。口径……我不知道是多少,就是普通左轮用的那种。”

林堂主的目光从文竹上移回来,看着梁逸尘,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拿茶盖拨了拨浮沫,声音不紧不慢。

“梁堂主,地字堂的经费,每月固定支取,支取了多少,用在什么地方,月底要报账。”

“您这几个月来上过几天堂?沈道长身体不好,沈诚还在学,地字堂的活,谁在干?”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脆。

“得闲时,您自己翻翻账本,看看您领的俸禄,和您干的活,成不成正比。”

梁逸尘听着,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堂主没有看他,从一旁的盆栽上,掐下来一截干枯的文竹叶子,捻成了碎末,从指间簌簌落下。

“我不是找您算账,我是替下面的人不值。”

“地字堂那几个人,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每个月领那几个子儿,干的活不比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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